□ 陆姹妮
每当听闻生活中有人故去时,我总会努力回想与逝者见的最后一面是什么时候,怎样的情形,但脑海中经常是一片混沌。时间的虚线断续延伸,到了某个不知名的节点就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了头绪。这种充满遗憾的断裂感,在爸爸去世后达到了顶点。
和爸爸之间近于潦草的告别,是我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
十年前的一天,医生平静地吐出一句“不会超过三个月”,像一声惊雷,在我生命中毫无悬念地炸响。
那时,我对于要向自己最亲的人宣告噩耗这个任务无比抗拒。踌躇再三,我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实情。当我结结巴巴,避重就轻地向爸爸解释病情,想法子把为什么不对他进行深度治疗说得仿佛理所当然时,我恨自己的演技如此蹩脚,这怎么可能骗得过一向敏感聪慧的爸爸呢?
令我震惊的是,爸爸竟相信了。我还清楚记得他生气萎顿的眼里升起的那一抹希冀的光亮,在以后无数个夜晚仍像火一样灼烧着我的心。
从那时起直到爸爸离世,他的心路历程成了永远没有答案的不解之谜。每天早上,主任医生带教查房,身后跟着一群实习医生。在别的病床前,主任会详细询问病人的情况,不时和他的学生们进行专业探讨。经过我们这里,只是例行公事问一句:“怎么样,还好吗?”而爸爸总是努力振作精神,挤出虚弱的微笑:“我感觉都挺好的。”实习生们礼貌地笑笑,簇拥着主任离去,没人问问题,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已经终结的案例,没有需要学习的东西了。
那时候,我们眼看着爸爸的身体和精神日益衰败,但他仍拒绝谈论任何与身后有关的事情,似乎这样就可以阻挡死神的到来。在还能走动的日子里,每天下午,他会撑着走到楼层交界处的台阶上坐下,点起一支烟慢慢地抽。
我常陪他,没有劝阻,只能沉默。有时爸爸会突然叹气:“你不在的时候盼着你来,你来了又连句话都没有。”
我勉强陪笑,肝肠寸断。因为我既不能给他虚无的希望,也不能狠心打破他的执念,更不能冷酷地跟他讨论那些注定只属于我们将继续活下去的人的凡尘俗事。
人生中没有哪一刻,是这样满腹酸楚而无一字可诉说的。
再过些天,爸爸已经不能下床,生命真正进入了倒计时,按照一般民俗该做的准备,我们却还没有做。一方面,我和妈妈对这样的事毫无经验,更重要的,我们实在不忍用行动明确告知他已时日无多,尽管理智上也知道这想法有多荒谬。
最后的时刻还是不容置疑地到来了。那天晚上,值班的小护士每隔一会儿就进病房来观察病人的生命体征。那姑娘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光景。看着她平静地进行各种操作,面无一丝惧色,我问她是不是见过很多次同样的场景。她小心翼翼地轻声回答:“嗯……这里毕竟是医院。”我不禁肃然起敬,在这个年纪就看惯了生死,应该离大修为不远了吧?
最后一次看到爸爸,他静静躺在那里,穿着马褂和长袍,戴一顶滑稽的瓜皮帽,这样的服装是他最不喜欢的,万没想到却造就了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形象。至今每念及此,我都感到痛彻心扉。
父母是我们通往死亡道路上的一道门,这道门打开了,就是我们自己直面死亡的时刻。米兰·昆德拉说,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但是我们都不擅长告别。其实爸爸并不是个胆小懦弱的人,他只是被突如其来的最后通牒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仓促离去让我知道,恐惧和逃避会吞噬我们与世界好好告别的机会,这是人生最后的大功课,而功课是需要预习的。
生死苍茫,十年一瞬。爸爸走后这十年,我常告诫自己,珍惜在人世间度过的每一天,但不要贪恋,不要执着,也许肉身无法体面退场,精神却可以优雅离去,就以此作为和世界,和身边人告别的最好方式。向死而生,或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