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柏
粗略算来,回乡已逾六年。
故乡只是个名为县城的弹丸小镇。我虽生于斯,但此前完整生活在这儿的时间其实不足八年。哪怕儿时作文里永远“魂牵梦萦”,故乡却始终只如一个符号,温暖而虚幻。
如今,一个已经习惯于城市生活的人,又被命运重新投回这里。朝夕之间,总不免让人生出些许错愕。
首先是乡音。
我虽为壮族儿女,父母日常交流也都以壮语为主,但我本人掌握的壮语词汇屈指可数。因为担心我口音会受到影响(俗称“夹壮”),进而影响语文乃至其他学科的学习,父亲历来反对我过早学习壮语。尽管他与母亲的日常对话都是使用壮语。
事实是我后来确实没有“夹壮”,学生时代的语文和英语学科成绩也都还值得一提,这多少印证了父亲当年的英明。唯料不到在四十多年后,他当年的英明决定也让我陷入了不识乡音的尴尬。也是这种尴尬,令一个即将天命之年的归乡人,在完全回归故乡的语境时,竟如外乡人一样无所适从。事已至此,我也只能装聋作哑,学会在与许多故乡人的言语沟通中适当放弃对语意真相的执着。
生活上我也时常错愕如一个异乡人。单说我与父母之间的饮食口味,就存在着诸多的不同。
从高中住校开始,我便渐渐离开父母的饮食日常。后因异地求学而辗转几地,再后来踏入社会,因工作关系天南海北地去过一些省份和城市,此间习惯与口味历经许多变化早不似当年。
相较于我,父母的生活轨迹简单太多,至多覆盖过两个县城,且这两地也不过相距区区200公里,饮食方面实在变化不到哪里去。他们二人均出身穷困家庭,都是挨着饿成长起来的,成家后好不容易拉扯儿女长大成人,等到肩膀上终于轻松下来时,终究还是错过了吃喝享乐的年纪。这样的生活养成了他们节衣缩食的习惯,也养出了他们寡淡随意的口味,一如他们一路无所奢求的人生。我深知其中原委,对于餐桌上的荤素咸淡几乎不敢过多要求。
再就是人际关系的错愕和无奈。
我自小离乡,长年在外成长、求学和立业,曾经知心的同学和故交都不在本地。街道上几个幼时赤脚游荡的伙伴如今早就生分,没了话头。加之人到中年各自忙于生计,我平日又深居简出不事交际,平时就算半路撞见,往往也脑里迷蒙一片,只觉似曾相识。这边还在努力钩沉几个久远的名字,那边人家已擦肩走远。时间一长,本已经生分的寥寥几个,街面上迎面遇着,都默契地低头过去,最终都与路人无异了。
也有老表鼓动撮合,各种饭局酒局都捎带上我。想必是怕我历经变故后消沉厌世,迟早变成孤独讨厌鬼,所以好意领我融入环境。偏偏我酒量不济,又再难向觥筹交错间寻求慰藉,从来只扮演陪酒的听客。不愿闲扯便罢了,手上举杯又总不勤快。每每酒过三巡,人家酒意正酣,我已起身告辞,这样的酒风极不讨好。席间宾主遇着这样的客人自是不悦,连我自己也渐觉兴趣索然。一来二去,老表终于没了耐心,几次借酒抱怨道:“人家跟我们这些大老粗不同,高雅人不爱胡吃海喝,只爱吟诗作对的‘高级娱乐’……”
我自是付之一笑。也许是因为早就放下辩白自己的执念,也许是因为他道出了事实。况且,老表没直白说我眼角高过头顶,就已是言下留了余地。
其实故乡与别处一样,总难免有些或大或小的奇葩之处,或是不必详述,或是不便言说,叫人无可奈何。
但转念再想,倏忽而逝的时光里,这镇上的人虽然代代更迭,他们的乡音始终如初;这街上的建筑房屋虽然几度变迁,往来者攀亲戚扯关系的笑语却依然如故。这里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镇不也还是那座小镇么?
而我这故乡作了他乡的陌生人,究竟是在错愕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