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落
立春后,天气明显地暖和起来。晚间闲来无事,我随手翻出一本旧书,开始重读清代才子李渔的《闲情偶寄》。李渔认为自己有四条命——“予有四命,各司一时:春以水仙、兰花为命,夏以莲为命,秋以海棠为命,冬以蜡梅为命……”他在文中记述,丙午年初春,水仙花盛开时,自己囊中羞涩。家人劝说他,日子太紧,今年就不要买水仙了。李渔坚称,宁愿短一年之寿,也不能减了一年的水仙花。爱花心切的李渔,不惜典当家人首饰,高高兴兴买回水仙,这才过了个欢喜年。
掩卷默想,我情不自禁地忆念起母亲和她亲手培植的水仙花。母亲没读过几天书,自然不会知道李渔嗜花如命的趣事,也不可能知晓古人将水仙、兰花、秋菊、菖蒲称为“花中四雅”,又把水仙花、梅花、茶花、迎春花并列为“雪中四友”。不过,喜欢用鲜花来装点朴素的生活,却是母亲生前的习惯。
早年间,每到深冬时节,母亲就会用玻璃瓶插泡一把野山茶,三四天的工夫,便开出灼灼如火的花朵,清寒的家里因此多了一些煦暖的亮色。
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生活条件逐渐改善,母亲精打细算一年多,攒下一点钱,然后托了熟人,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好不容易从广州买回来一台小型录音机。机子外壳暗灰色,方正的外形,极像当时家家都有的铝皮饭盒,人们就形象地称之为“饭盒录音机”。
记得那是一个初冬的夜晚,钨丝灯泡散发出来的昏黄灯光里,我们一家人围在饭桌前,兴奋而忐忑地看着我大哥捣鼓那台饭盒大小的录音机。那时我刚上初中,对什么都好奇,手一伸就想去摸触机身上的那排按键。母亲拦住我,笑着对我说:“你先别乱碰,等你大哥弄熟了,再让他教你用。”
大哥从包装袋里掏出一盒磁带,我看到磁带一面的纸上写着“翻录邓丽君的歌”几个钢笔字。往录音机里装好磁带,大哥小心翼翼地按下一个按键。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后,录音机里忽然流淌出我们从来没有听过的歌声:“小小的水仙花,好像是要说话……”
我们全家着实吓了一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柔软、这么甜美的声音呢?与我们之前听惯了的高亢、昂扬、响亮的歌声截然不同。短暂的愕然之后,我们都被邓丽君清润的歌声迷住了。“小小的水仙花,我不愿离开它,我心里放不下……”那个时刻,我真希望她的歌声永远不要停下来。母亲也眉头舒展地微笑着说:“好听,真好听!以后,我们家也要栽盆水仙花。”
那年过了冬至,母亲除了不忘插一瓶野山茶,还想方设法要来了几个水仙种球,仔细洗去附着的泥巴,把棕褐色的鳞茎表皮小心去掉,白白净净地放置在陶瓷浅口盆里,用一些拇指大小的白色马牙石围衬固定,然后注入清水浸泡。过了两三天,种球就长出了很多白须,接着开始向上发芽,又过三五日,嫩绿的茎叶冒了出来,一天天茁壮生长。
母亲不厌其烦,每隔两天就要给水仙换一回清水,还叮嘱我和哥哥,记着白天将水仙端上窗台晒晒太阳。快过年了,那盆水仙已亭亭玉立,肥厚的碧叶间,素华清雅的翠衣裹着花苞,弥散出缕缕不绝的幽香,仿佛早春的气息已破冬而至。
除夕前夜,母亲突然欣喜地大声说,快看快看,水仙花开了。我们看过去,那盆翠生生的水仙,在橙黄的灯光下,花苞竞相绽开,素白的花瓣纤尘不染,鹅黄的花蕊散发出悦目的暖光,屋里逸散着清新的花香。
第二天,除夕夜里守岁,母亲特意把山茶与水仙摆放在一起。水仙花的皎白与山茶花的红润交相辉映,家中荡漾着融融春意,全家人满心欢喜地辞旧迎新。
从那以后,每逢暮冬岁首,就有冰清玉洁的水仙和淡雅幽芬的花香与我们相伴。直到2021年大寒节气那天凌晨,水仙花还没有含苞待放,母亲却突然驾鹤西游。
母亲过世后,家里这几年都没有清供皎洁的水仙花了。或许,某些美好的事物,会随时光的流逝和亲人间的一次次生离死别,充满遗憾地渐渐失去。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可能被带走的,而会永远珍藏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每至岁寒,母亲俯身照料水仙花的身影会不时浮现我眼前,耳里也会有邓丽君的柔美歌声回荡。于是,仿佛又满屋子的暗香浮动。原来,母亲慈爱的凝视,早已在美好的过去融合了歌声与花香,化作安详温暖的气息,永久将我的心境与记忆宁静地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