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正友
杀年猪是白族过年前的一场大戏。
我的故乡在大理洱海之源茈碧湖畔，这里温泉资源丰富，是遐迩闻名的“温泉之乡”。腊月，是白族村寨最热闹、最悠闲的日子，因为秋收冬藏，粮食归仓，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各家各户都开始备年货、杀年猪，从大山深处到乡镇集市，从农家小院到村头巷尾，山水云间蕴藏着最动人的烟火。
杀年猪从不是一家人的事，而是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的热闹大事。我所在的九台村有一百多户人家，杀年猪得排队，遇到村里一天杀多头年猪，往往帮了东家忙西家，吃了上家走下家，每天不是在帮忙的路上，就是在吃杀猪饭的路上。一顿杀猪饭，吃的是丰收喜悦，聚的是人情往来。
在老家，杀好的年猪，是要用温泉水烫洗去毛的。人们七手八脚把猪抬到温泉边，用盆舀热水浇淋猪的全身，待毛根松动，用刀刮洗干净，再用松毛、稻草架在猪身上进行火燎炙烤。火燎中需不停地扇风添加茅草，火舌舔过，猪皮噼啪作响，整头猪被烤得四面焦黄。接着，人们将烧猪燃尽的草木灰淋湿，涂抹在猪身上，让猪皮充分吸收草木灰的香气，再用稻草轻轻擦洗。经过火烧、刮洗后的猪皮泛着金黄，皮薄肉嫩，鲜香四溢，是制作生皮菜的主要原料，嚼起来格外香脆。
“要看女人手儿巧不巧，就看灌肠做得好不好。”灌香肠和腌制腊肉堪称年前头等大事，也是评价白族妇女是否心灵手巧的重要标尺。主人将猪肉、里脊、后腿分割开来，边分边说：“猪头猪尾敬天地，前腿后腿供祖先，五花猪肝醋生皮，大肠小肠灌香肠……”此时，姑娘媳妇、婆婆、嫂嫂们轮流上阵，将猪大肠翻洗干净，灌入调制好的糯米、猪血、草果粉，再用麻线分段扎好，上锅蒸熟，做成的“血肠”颜色暗红，入口软糯。小肠则灌入碎肉、香料和红曲，扎成寸把长的“灯笼肠”，红彤彤胖嘟嘟的，烘托出年的氛围。猪板油被抹上盐，捆绑成四四方方的“田”字状，用来炒菜炼油，其香无比。大小不一的猪肉腊肠、火腿挂满房梁楼阁，经时光之吻，在岁月的沉淀中造就美味。
杀年猪对孩子们来说比过年还热闹。当大人们都在搭锅起灶忙做杀猪饭时，小孩子们已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馋人的炭烧烤肉。那些肥瘦相间的三线肉、五花肉、坐腿肉，被切成半厘米厚的肉片，涂抹上食盐、花椒粉和五香粉稍加腌制后，架到栗炭火盆上烧烤。火盆里的茶罐吐着热气，烧烤架上的油水滴在炭火上，油“滋啦啦”地冒着白烟，整个院里烟雾缭绕，香味四溢，不时有更多的大人、小孩加入进来，气氛热烈。火烧肉要趁热吃，那焦黄的皮、棕红的肉，蘸上蘸水辣椒面送入口中，皮脆肉嫩，满口生香，让人欲罢不能。
太阳渐渐落山，大红灯笼悬挂门口，庭院里早已摆好饭桌，地上铺垫的松毛散发着清香气息。厨房里，大铁锅、铜炊锅、铝锅“吧吧嗒嗒”冒着热气。最诱人的传统白族“八大碗”味道独特，寓意深刻。用红曲粉涂抹的东坡肉汤肉红亮，清香爽口，象征红红火火；千张扣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寓意千岁平安；南瓜茴香粉蒸肉色泽金黄，甜糯鲜嫩，代表甜甜蜜蜜；酥肉竹笋荤素搭配，寓意高风亮节……邻里乡亲、亲戚朋友、男女老少坐在一起，大口喝酒吃肉，孩童踮脚偷瞄的馋相，妇人添菜加饭时的笑骂声，皆在蒸腾热气中酿成烟火诗行。当杯碗相碰，叮当声里溅起的，是千年未改的烟火温情与对美好生活的永恒向往。
酒足饭饱后，大家围坐在火塘前一起烤火，嗑着瓜子，喝着烤茶，聊着家常。年轻人手牵手即兴起舞，唱起那首耳熟能详的打跳山歌：“你家杀猪么要喊我，我来帮你家按猪脚，烧火做饭么我都会，只要排骨么一小坨……”歌词溢满了浓浓的节日味道，年关的气息就这样一层层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