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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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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春城晚报

一味橘皮香,两代岁月长

日期: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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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4 春 晓       上一篇    下一篇

□ 周雅琪

厨房的窗台上,晾着今年的最后一碟橘皮。橙红褪成赭黄,蜷曲着,像一只只被时光烘干的、薄脆的耳朵。年关的空气里有霜的锋利,可它们静静地卧在白瓷碟里,散发出一种清苦的、固执的香。

母亲从前总在这时做糖渍橘皮。那双终年浸在冷水与油渍里的手,指腹带着薄茧,却灵巧得很。她会将橘皮内里白色的筋络,刮得极干净。那是需要近乎禅定的耐心的。我那时不懂,只觉得那缕苦香是“年”的某种生涩前调。它慢,慢到将整个腊月的黄昏都熬进那一小罐琥珀色的澄明里。橘皮在糖浆中变得透明、温软,苦与甜达成最终的和解。新年的清早,我们总能在热腾腾的年糕上,尝到那一点筋道的、复杂的甜。那是母亲的年,是她以沉默与辛劳,为我们滤去生活粗粝后,留下的、可咀嚼的回甘。

后来,这工作传给了我。站在同样的窗前,刮着橘皮,指尖触摸到那粗糙的纹理,我才触到那“慢”里的深意——那不是闲适,而是一种将自身全然浸入时光的专注。世界在窗外疾驰,股市涨落,新闻更迭,计划表催促着新的行程。可在这里,只有刀尖剥离白色经络时极细微的“沙沙”声,像在清理自己内心那些多余的、苦涩的紊乱。糖浆在锅里鼓起泡泡又破灭,咕嘟咕嘟,煮着的仿佛不是橘皮,而是整整一年积下的、来不及品味的片段。那些匆忙赶路时错过的风景,那些披星戴月时咽下的疲惫,都在这咕嘟声里,慢慢沉淀。

糖浆的甜香霸道地充盈了整个屋子。我将温软的橘皮捞出,铺在碟中。冷却后,它们会重新变得柔韧,裹上一层晶亮的糖衣。这过程,多像我们这些平凡的妇人,将岁月给予的、带着清苦滋味的日子,以自己的耐心,慢慢熬煮,最终让它们焕发出一种内敛的、温润的光泽。

女儿凑过来,小脑袋蹭着我的胳膊,捡起一片还未完全干透的橘皮,对着光看:“妈妈,它好像一块小小的琥珀。”她轻轻咬了一角,眼睛眯起来:“先有点苦,后来好甜。”

我笑了。她没有说出的后半句,我已懂得。这先苦后甜的滋味,这将寻常之物点化成珍宝的耐心,便是我们所能给予的、最朴素的传承。它无关宏大的教诲,只是一种气息,一种味道,一种存在于指尖与食物之间的、无言的仪式。

新年的阳光此刻正斜斜地照在碟子上。那些橘皮,边缘闪着金亮的微光,仿佛将逝去岁末里最温柔的光线,都凝结在了自身。我拈起一片放入口中,熟悉的、复杂的甜在舌尖缓缓化开。过去一年的风霜,此刻都沉淀为这一抹可供回味的、扎实的甘醇。

窗外的世界正迫不及待地翻开簇新的篇章。阳光变得更加温柔而明亮,轻柔地洒在大地上,给万物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而我知道,我只需守着这缕自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先苦而后甜的香气,便已握紧了迎接一切新时光的、最温暖而笃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