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会兰
我买了五套老式挂锁,沿着密码防盗门的门缝把它们一长溜安上。我长长舒了口气,捏着螺丝刀的手一松,背脊靠上冰冷的门板,跌坐在门后。
我终于跟外界隔绝了。
最近我总是头晕,医生让我做了一堆评估测试题后,说我轻度焦虑。我自己晓得,哪有什么焦虑不焦虑的,我只是需要休息。我把一年十天的年休假一次性请了,躲进了家里。
天光暗淡下来,只在房间地板上留下一个窗口的光影。
我想起了那些年帮我一起追过女孩的戴文。这小子丢下一条微信,就跑去了光谷。起初,我们还天天热线电话。我说,戴文,你小子至少给我留个离开的背影当作念想吧。他对我的抱怨很是不屑,只应了一句:“哥们,你别矫情,都什么年代了,一条微信可以解决的事情,干嘛非得见面。”转头,他就开始各种吐槽,从合租室友说到公司老板,从工作伙伴说到街头男女,就没有他不能吐槽的。后来,热线变成了断线,又成了微信里的只言片语。最终,我俩坚挺的友谊,败给了“996”的生活。
我分不清了,到底是戴文冷落了我,还是我疏远了戴文。结果都一样,我俩失联了。
在通信技术如此发达的大数据时代,我和戴文还会失联,我确实没想到。我试图从当年的游戏账号、QQ或者微博去联系这小子,无奈,我完全想不起账号密码。
天空把最后一点光亮收回的时候,我从地板上爬起来,把手机随手扔进餐边柜的抽屉里,走进了卧室。
除了睡觉,我没有别的计划。
一觉醒来,窗外已夜色浓重。我不觉得饿,只是昏沉沉的,特别想喝一杯“星爸爸”的咖啡。喝什么呢?我的“焦糖玛奇朵”,还是戴文的“拿铁”?饿了能煮泡面,想喝咖啡我还是得找某团、某购之类。我开始找手机。
没找到手机,我只好继续装睡。
第二天醒来,我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吃面时,想起手机在餐边柜抽屉里,我赶紧拿来手机用仅剩的电量点了一杯“拿铁”,转身又回卧室给手机充上电。
刚把面碗放进水槽,门铃和手机一起响了。
我趿着拖鞋,穿着睡衣,顶着一头鸟窝似的头发,转头大喊一声:“谁呀?”我不确定自己是朝门铃喊的,还是朝卧室里的手机铃喊的。
门口回应:“先生,您的咖啡。”
手机铃停了。我瞬间清醒过来,望着门上的五把挂锁,我想我一时没法给外卖小哥开门。
我让小哥帮我放门口。听着外卖小哥离开的脚步声,我开始一把一把地打开挂锁。
终于取到“拿铁”,我忍不住嘲笑自己。如果戴文知道了这事儿,不知道他会作何评价。
当我再次关上家门,五把老式挂锁就成了摆设。五对搭扣像五个老虎口,集体张开着,显得格外讽刺。我趿着拖鞋,喝着“拿铁”,躺回卧室床上,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果然是手机最了解我。一款新出的游戏广告,很快吸引了我。我瞬间就有了计划,剩下的日子不如痛痛快快打游戏。
我按照广告提示一步步下载了游戏,注册了新账户,取名“阿刀”,开启了沉浸式手游模式。
我在游戏里遇到一个游戏搭子——田戈。田戈很仗义,愿意一路带着我这个新手,还经常跟我讨论游戏体验感。经过九天的“生死相随”,我和田戈在游戏里已无话不谈。我说,田戈,我跟我一个很好的哥们失联了,他的号码停机了,微信也不用了。田戈说,那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吗?直接去找啊。不像我,知道自己好哥们在哪儿,却脱不开身。
对啊,我明知道戴文在光谷。我暗骂自己傻,到底是什么阻断了我的脑回路。
我转而关心田戈:你有时间玩游戏,怎么没时间找人?
田戈打出一连串的哈哈,他说,你玩游戏是玩游戏,我玩游戏那是工作,这款游戏是我们公司开发的,我得自己体验下,全程打下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顺带看看还需要怎样提升客户体验。
我说,你够惨。
田戈吐槽,对啊,都什么年代了,还要人工测试,就不能用AI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田戈,你说话的样子,真像我哥们。
田戈回过来两个字,程建?
我差点就乐得晕过去。我回,是戴文?
田戈回复,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说,得亏大数据时代,我马上来光谷看你。
我一蹦而起,又缓缓坐了回去。我打下一行字,不行,我年休假用光了,接下来批不批假,得老板说了算。
对话框一度空白,只听到刀光剑影的厮杀声。
片刻,戴文回复,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