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东 刘沫含
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称AI)技术浪潮汹涌而来,对于民族学而言,既带来了发展机遇,也带来了风险与挑战。只有客观审视、科学研判、积极应对,民族学学科才能把握住发展契机。
人工智能为民族学带来发展机遇
一是辅助学术研究。目前,我国民族学学科建设迈出坚实步伐,下设三个二级学科。对于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与政策的研究与探索,AI在处理和分析历史文献和文字档案方面的巨大潜力,使零碎分散的信息得以被系统性整合。例如,归纳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关于民族平等、民族团结、民族融合等思想要义,呈现其内在逻辑关联;按历史时期归纳党的民族理论与政策的创新要点,提炼其核心要义、理论框架、内在逻辑,把握其发展完善过程;整理国外多民族国家的民族理论与政策资料,辅助开展比较研究。对于中华民族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AI工具则能够辅助其构建交叉学科体系。一方面,AI可以快速检索、分类和整理史料,可视化呈现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复杂脉络与历史轨迹,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过程提供数据支撑。另一方面,AI能够连接民族学与哲学、社会学、政治学、历史学、经济学等学科的数据资源,发现不同学科之间的知识关联,有助于推进多学科交叉融合。人类学与世界民族的研究范式,注重田野调查、访谈、参与观察等质性研究方法。AI的语言处理技术可用于设计访谈提纲、对民族语言进行初步翻译与解读、整理田野录音与照片;图像识别技术可用于记录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展演过程,实现数字化保存与活态化传承;空间信息技术能够调整田野调查的范围与精度;自动化多语言分析工具可以协助中国学者参与全球学术对话,助力中国经验更好地转化为国际学术界理解的概念范畴。
二是辅助教学体系与人才培养。传统的民族学教学依赖课堂授课方式,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教师给学生传授结构化的知识体系。然而对于民族学的学生而言,更重要的是综合运用知识的能力,如与人沟通的能力、发现问题的能力、归纳分析的能力以及理论剖析的能力。AI恰好为民族学的人才培养提供了数字化转型的平台,例如在课程设计中引入VR(虚拟现实)和AR(增强现实)技术,让学生沉浸式体验民族文化载体和田野现场情境,使教学内容多维度呈现给学生,创造更具互动性和包容性的学习环境,赋予学生更为深刻的学习体验,培养人文底蕴与数字技能兼备的人才。
人工智能带给民族学学科的挑战
一是研究对象主体性消解。大语言模型对文化群体进行量化与预测,使研究对象及其文化变得标签化与符号化,可能替代乃至消解研究对象的主体性,简化其深层文化背景。当人类主体特有的情感、价值与意义被视为数据矩阵,而非基于生命经验与历史脉络的阐释,可能削弱研究对象的表达权与解释权,造成边缘群体的再边缘化。而涉及不同语境下的文化内涵及变迁中的社会动态等问题时,人工智能往往受限于其对量化数据和算法逻辑的依赖,存在误解或简化复杂的文化现象的隐忧。
二是学科边界模糊。数字技术的通用性促使知识生产模式打破学科壁垒,从单一学科导向转向多学科交叉融合。民族学与数据科学、计算社会科学、认知科学等领域深度互动的交叉可能催生新兴领域如“数字民族学”。这固然打破了学科壁垒,带来了新的研究视角和方法。但若只有方法论的借鉴,而无认识论层面的整合与创新,则极有可能模糊学科边界,使民族学自身独特的理论体系、研究范式与历史传承受到侵蚀,降低民族学研究的严谨性,进而冲击学科发展的自主性。
三是学科方法论冲突。民族学强调通过深度访谈和参与体验的田野调查方法理解当地文化,以及通过对理论脉络与历史渊源的细致梳理进行文化诠释,具有鲜明的学科方法论特色。而AI则更侧重于量化分析、大规模数据处理和模式识别,看似全面实则生成内容极易流于表面化、碎片化、同质化,缺乏民族学对文化研究的深刻性、独特性与创新性。过度依赖AI技术,民族学研究者极易忽视沉浸式田野的重要性,以及对理论细节的把握,进而削弱民族学研究者对田野现象的敏感性与洞察力,以及理论思维能力与学术表达能力。
四是弱化研究者的主体作用。民族学的政治属性、实践品格和人文关怀,决定了AI只能是辅助手段,涉及重大理论和政治原则问题时,人工智能可以提供信息参考,但政治方向、价值立场必须由人来把握。AI不能替代理论创新,理论创新需要研究者的洞察力和创造力,AI只能依托大数据提供文献分析方面的辅助,并非原创性思考。最后,AI不能替代实地调研,民族学的咨政效果最终要靠民族工作实践来检验,需要民族学者深入民族地区,与各族群众面对面交流,了解实际情况。
AI赋能民族学学科发展的实践进路
民族学应当立足自身学科特质,保持“用AI学习,而不是从AI学习”的原则,将AI作为辅助思考和规划的工具,而不是以AI完全取代学术工作,实现技术与人文的良性互动。
一是坚持学科基本伦理与底层逻辑。民族学学科发展,应坚守“人文为本、技术为用”的学科基本伦理与底层逻辑。坚持田野工作的根本地位,以及研究过程中的伦理自觉与批判意识,使AI技术成为延伸田野感知、丰富田野记录的辅助工具,而非实地田野的替代。在田野调查与AI技术的协同发展中,保持对文化主体日常实践与意义世界的沉浸式理解,充分尊重研究对象的主体性与解释权,避免对研究对象造成“技术凝视”。
二是整合学术共同体。充分利用数字技术加快整合民族学“学术共同体”,为学术交流与合作提供便利条件。构建民族学学术共同体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教学团队、科研机构、文化部门等组织的协同推进与深度合作。如建设跨学科的复合型师资队伍与研究团队,加强学术期刊的导向功能和引领作用;投入建设数智化教学科研示范基地;通过数字学术交流网络提升中国民族学的国际影响力。
三是参与AI信息资源库建设。要充分利用新技术新方法,又要扎根中国民族工作实际,形成理论与实践、技术与人文、民族性与时代性有机统一的自主知识体系,将中国民族学自主知识体系嵌入AI应用研发与算法设计。增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话语力量和理论自信,掌握民族问题的知识话语权,为AI算法提供符合中国民族工作实际的伦理框架。从总体国家安全观视角出发,确保AI在文化传承与保护、边疆治理等议题中不偏离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主线。
(作者分别系云南民族大学学报编辑部主任、云南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云南省民族研究所/云南民族大学民族学与历史学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