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昌
云南怒江峡谷深处的独龙江乡在历史上曾长久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在党的民族政策指引下，一批批解放军战士和民族工作者艰苦努力，帮助这里的人民从原始社会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实现“一步千年”的跨越。其中发生了许多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故事，给文学创作提供了极大的书写空间。云南作家段爱松关注这片土地多年，曾与人合著长篇报告文学《独龙春风》，发表长诗《江水谣》，最近又出版长篇小说《闪亮的星河》，以多种体裁共同呈现独龙江的历史巨变，用文学的方式为那些奋斗的身影作传。
《闪亮的星河》以十个看似独立的章节，构成一幅水乳交融的画面，显现出历史前行的波澜壮阔。叙事的主角是独龙族父子两代人，他们观天地，识万物，知善恶，辨美丑，主持族群的重大仪式，通过他们的视角和讲述，时间线条渐次清晰。小说开始讲述的是解放军战士翻越群山阻隔进入村庄，引入干净的水源，起初村民们怀着抵触的心理，担心会破坏村里的风水。但当他们因开发了水田而吃上喷香的米饭时，误解变成了感激。然而受制于恶劣的自然环境，独龙江人民在迈向现代化的进程中，遭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每年长时间的大雪封山，交通几乎瘫痪，生态基础脆弱，物质极度匮乏，考验着外来工作者和当地群众。他们渴望打通这里与外界的通道，连接起独龙族人民与世界的关系。于是，在强大的理想信念支撑下，军民一心，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挑战艰难险阻，上演了一幕幕舍生忘死的英雄壮举。
小说用文字为那些逝去的英魂塑造了一组群雕。为了让独龙江人民早日融入外面的世界，解放军战士开凿山洞、修建公路、建造村庄，为村民送医送药，捐资助学，文化工作者则跋山涉水前来做民族社会的调查，不少人甚至长眠于此。他们要么被江水吞噬，要么跌落山谷，要么拖着受伤的身体向着野兽出没的方向，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每一寸道路延展的背后，都是生命的代价。村民们对于帮助他们的战士，也显示出刻骨的感恩与铭记。当一位位英雄的身躯消失于峡谷或江流，老父亲总是怆然地说，“每一个远去的战士，都会成为一颗照亮黑夜的星辰”。这正是对于逝去者的深情缅怀，也是小说最动人心弦的地方。
作家敏锐地看到，民族的新生蜕变、区域的持续发展、文明的赓续传承需要多方面力量的共同作用，独龙族的长久进步取决于内在性的力量，即从本土成长起来的一代青年。小说塑造了多位独龙族青年形象，他们中有的成为解放军战士，有的成为当地干部，他们接过历史的接力棒，自觉承担起带动民族走向未来的责任。而更为年轻的孩子们的世界，则显现了文明薪火相传不熄，“独龙江最为高大漂亮的建筑里，每天都会传出清朗的读书声，就像我的父亲时常在火塘边低声吟唱的祈祷词一样，成为牵引我少年时代族群当下的未来之梦”。小说将现代学习与古老的祈福仪式放置于一起，隐喻了历史传统的现代回响。
除了历史事件的描述和人物形象的雕刻，作家还着力于展示独龙族独特的民俗文化，其神秘性与异质性，使小说更具文化意味。小说写到文面女脸上的文面，探究背后的心理因素，她们将群山逶迤、江流奔涌的意象文在脸上，既有保护自我的意识，又寄予对于天地万物的想象，寓意吉祥和美好。民间信仰是触摸这个民族精神内核的有效方式，独龙族人认为太阳初升的地方，是先祖迁徙过来的方向，对“东方”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膜拜。小说中的“南木萨”在祈福中，把民间信仰与现实变化相对应，找到一条通达族人精神与现实世界的道路。这种文化之间的碰撞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有着极强的自洽性与交融性。为了写出文化融合的隐秘与互渗，小说以超现实主义的笔法，多次采用梦境重构、记忆回溯、心理流动等方式，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与交流，空灵奇幻的表达凸现了人性的深度和社会历史的厚度，赋予文本丰饶富丽的美学意蕴。
段爱松是一名成熟的作家，擅长多种文体写作，并且善于将文体优势相互补益。这部小说发挥了诗歌语言的精粹性和散文叙述的弹性与张力，对山川峡谷和大江大河的描摹自然流畅，讲述故事的视角灵动多变，寥寥数笔让人物形象跃然纸上，体现出较强的文字把控能力。而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是作家中正刚直的价值观，是对于牺牲者由衷的敬仰与讴歌。这种经由诗意语言建构起来的文本世界，张扬着充沛的审美想象力，洋溢着诗性的浪漫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