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弼贤
在宣威市田坝镇连绵的群山中，藏着四个村庄：陈家村、范家村、缪家村、向家村。因它们之间的距离仅在一里内，便被称为“四里座”。
范家村是“四里座”中的一座，百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宛如一串串被雨雪风霜浸染而愈发红润的柿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而明亮的色泽。这个小村建立至今290多年，人才辈出，出过政府官员、商贾、秀才、教师、医生、记者、名牌大学的学子——然而，最让我难忘的，是那个用近30年光阴一寸寸垫出山间道路的修路人。
范茂苍与我同岁，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也是我的小舅。
4岁以前，我住外婆家。和我一起玩耍的，除了小舅范茂苍，还有大几岁的三舅。我们躲猫猫，一起拣菌，躺在豌豆、蚕豆地里摘豆吃。柿花、拐枣、毛栗、李子、枇杷、杏子熟了，就调换新的味道。我们还会煮洋瓜吃。我们将泛黄的水柿放在火边烘烤，直到冒出小银泡、发出滋滋声，然后去掉水柿烤煳的皮，那果肉吃起来又香又甜。
后来，我随母亲离开我的出生地，到海西红岩村生活，后来又迁移至宣威县城。离别后，我与范茂苍一直少有机会见面。再次相见，是1997年底。那时，我们都是年逾不惑的人了。
1987年，居住在村中心的范茂苍一家，因村中过于拥挤，便搬到了村后一里外的山腰处。第二年，又跟随搬去了一家陈姓人家。那里没有像样的道路。他们进出通行的，是一条爬坡上坎的土窄道。肩扛背驮的负重之路，他们一走就是多年。正是在这样出入不便的困境中，“得修条像样的路”——这念头如火花般在范茂苍心中迸发。
然而，修路谈何容易。接近一公里长的路段，需要地、资金、人力和施工设备。修路的工具只有条锄、钉钯、簸箕和竹篮。他邀约邻居合力修路，但很快被对方谢绝。可梦想的热情始终没被现实的风霜覆盖，也从未熄灭。
1998年，我因工作之故，去范家村调研学校建设的事。工作之余，我走上了那条狭窄小道，去看望范茂苍一家。但因那时能投入的建设资金极为紧缺，道路建设任务繁重，我考虑要先办关乎多数人福利的事。范茂苍似乎对我有些失望。随后便依靠自己的力量，与妻子和正在上初中、小学的两个孩子，挥起了锄头，走上了修路的征程。
修路之事，横跨漫长岁月，其中艰辛或许外人无法知晓。但村里人的帮助，也如雪中送炭。在修路过程中，范家村村民小组想方设法，先后两次一共资助了两吨水泥。范文栋家还支持了500元现金。点滴的帮助，温暖了一家人的心，助推了他们前行的步伐。
修路要用的钱从哪里来？范茂苍夫妻是养猪能手，也养鸡和山羊。范茂苍还会做木工活，他在当地小有名气。他做的土漆靠背暗红小靠椅，我成家至今40多年仍然保留完好，成为了我们之间亲情的温暖和见证。
路在种地休息的间隙一点点向外延伸。背土、刨石、铺路。正在读书的两个儿子，也会在休息日抬石头、端泥土。后来，两个孙子出生稍懂事后，也常常跟着爷爷去修路。一家人的身影，总是在晨曦与暮色中交织，谱写着坚韧与希望的乐章。
他们修路用的水泥、山沙等物品，以及偶尔使用的挖掘机所需费用，主要靠用木工产品和养殖售卖的钱解决。粗略一算，前后各种费用现金开支达20万元。在范茂苍保存的记事本上，粗略地记录着各项收支和帮忙的人的名字、帮忙做的事、赠送物的数量。这些琐碎的记录连成了另一条“路”。
如今，那条汇聚人心的路，已经是四户人家日常出行共用的道路。在社会各界的关心下，那条路不断得到提升和改善。而范茂苍一家也一直没停对那条路的维护、保养和整理。“四里座”范家村的这条路没有路名，但每个走过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条用光阴、汗水和无数关怀铺就而成的路。
时光在单行线上铺就道路，而那条无名的路已铺上了水泥沥青，已是“四里座”新型道路网络的组成部分。那些路是山里人走向更加富裕的桥梁，是岁月的见证，我想，它们也是人们在一方天地间走出的心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