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亚豪
湿漉漉的雾气在车窗外悬浮、晃荡、飘摇,叫人恍兮惚兮,如坠迷障。车灯所照的距离不过咫尺之遥,为了避开未知的险途,只能缓慢爬行。
翻过万格山,天地广阔起来。雨水淅沥,山路两旁的松林饱饮雨水,在乌蒙蒙的天幕下发出浓绿的光泽。大关坪、巫马村、蓝月亮、花缝社,那些人为命名的大地皮肤褶皱处的人类居所在车窗外疾驰而来又远远地撤离,直至游离于缥缈的远方。接着车辆进入一片茂密的松林,狭窄的山路蜿蜒其间,泥泞飞溅,雷声轰隆,远处不时有霹雳闪烁。
“瞧!就在前面了。”阿西务支说。
在雨雾破开处,一座高大秀丽的山猛然闯入眼帘。山上尽是雪松,松塔累累,颜色油绿,密密麻麻地从山脚绵延至山顶。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老荒山。它与我记忆中的模样完全不同。1998年夏天,它还是一座光秃秃的荒山,除了芜杂低矮的灌木,别无其他。我随祖父赶着牛羊在山上放牧,正午时分,阳光毒辣,无聊之余,想找一处阴凉都难。只好撇些松枝来,搭一个简易的帐篷,叼一根狗尾巴草,仰面躺在里面纳凉。
山下是个小村庄。村里的人如今都迁往外地了。年年月月,只有一些破败的土坯墙倔强地立在寒风冷雨中,接受岁月的侵蚀。阿西务支家也在县城购置了商品房。前些年,他由于无法适应城里的生活而回到了故乡,重新放起羊来。雨季来了,山上的野菌相继破土。一夜间便如野花一般漫山遍野地盛放于枯枝败叶间。阿西务支来城里卖羊,随后邀约小辈们去找野菌,于是大家驾车驶向了老荒山。
在山下停车时,雨息了,雾气又漫延开来。大家跟着阿西务支,穿梭于浓雾中。顺着山路爬了一段时间,不久就发现雪松林里的平地上,一间简易木楞房在浓雾中若隐若现。进屋,生火,火塘的热量驱散了寒气。几个年轻的后生在阿西务支的指点下翻过围栏,往密林中走去。不久牵回一头肥壮的绵羊。宰羊,煮肉,这是一顿鲜美的晚餐。在烈焰腾腾的火塘边,一口羊肉,一口荞粑粑,只觉得滋味鲜美异常。
吃完饭后,我去后山坡散步。此时正是傍晚,云开雾散,太阳躲在远山背后往大地洒下最后一丝柔和的残光。万物沐浴在雨后的夕阳光中,显得宁静而澄澈。顺着崎岖的山路漫无目的地穿行于松林中。暮色开始弥漫开来,只好原路返回。朋友们已醉倒,都安静地睡去了。阿西务支早已为我在火塘右侧一间柴房里打上地铺,我和衣躺倒,就此沉入酣梦之中。
半夜时分,闷雷滚滚,狂风怒吼,山雨呼啸而至。屋后的雪松林哗啦啦地响动起来,仿佛有无数马匹在驰骋。雨滴嘭嘭沥沥敲击着屋瓦,发出急促的脆响。睁着眼睛仰面躺着,听屋外巨大的响动,我的心并未有一丝烦躁,反而平静异常。
不久,雨势渐弱,只听得檐水声似断非断地滴落。往事纷至沓来,在脑中形成粼粼的波纹,剪不断,扯不尽。“昨日少年今日翁,青丝白发快如风。浮生多少繁华事,尽在南柯一梦中。”一个人,一生能静心听几次雨?今夜,在老荒山,孤灯摇曳,听雨声淅沥,心中竟生出某种莫名的孤独感来。
不知不觉中,我在滴答的檐水声中沉入梦乡。翌日清晨,天已一片霁朗,阳光洒满了小小的庭院。屋后的雪松林里传来嘹呖的鸟鸣声。吃完阿西务支为我们用炭火热好的羊肉,驱车驶离老荒山。越过万格梁子,云雾散开,天地间显出一个清亮亮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