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杜鹃开得正艳
少年的梦钻进山腹
醒来时,只有云雾缠绕着峰峦
后来啊,山一寸寸被打穿
那些不讲理的岩层
碎在筑路人的老茧里
掌心磨出的水泡,破了又干
汗水在岩壁上析出盐花
工棚里的鼾声和着山的呼吸
黄大爹蹲在门槛上
舍不得那几分祖田
如今他多喝了两杯酒
说是要敬给远方的路
我没告诉他……
我就是当年那个做梦的少年
女儿说隧道长得没有尽头
我说那是因为
山把所有的秘密都掏出来了
风从洞口灌进来
带着外界的气息
后视镜里,绿春越来越小
后座传来轻轻的叹息
“原来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是你们等了大半辈子等来的”
车轮碾压着平坦的柏油路
那声音,平稳、绵长
像三十年前梦里听见的一样
春天翻过哀牢山的脊背
落进车轮的沙沙声里
再也没有回头
绿春梯田
四月的清晨从寨门出发
站在桐珠高处
整面山坡的曲线是活的
土黄色的波涛凝固成田埂
老农扶着铁耙
吆喝声与父亲耙田时的喘息重叠
布谷催促,泥水翻腾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田
——父亲也曾这样望着我
拔秧的腰身拉满弓弦
指尖拧起一簇新绿
插秧的妇女俯身、点下
绿线一行行织入田泥
看那石埂垒起铠甲
青苔覆盖着千年的沉默
奇石伏卧如沉睡的水牛
蹄印深深,刻进石头
山坡上,巨镜映着天光
七子掘土的传说还在低回
十二户人家,两个民族
同耕共收,契约四十载
村口的茶不要钱
大嫂的笑容噎住我喉间的远方
父亲的喘息还在田埂上回响
而我,是一粒险些遗忘故乡的酒曲
暮色带来稻禾的清香
斟一杯暮色佐炊烟
我放下锄头
桐珠沉入夜色
蘑菇房的灯火,一明一灭
迷克茶山
隔着深谷听锣鼓
三十余年的童谣落进机械节拍里
野塘,睡莲不开
水面下,影子慢慢长出骨节
古茶树育苗林里
采茶调顶开天幕
遮阴网低垂
夕光漫过茶垄
酸笋香在饭桌升起
一群人的碗碰响另一群人
碗沿咬住乡愁
路伸向暮色之外
茶山美如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