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玫
铜,这种带着岁月包浆的金属,早已将身影嵌入生活的经纬。它是重工业的脊梁,以仅次于银的导电率编织着城市的神经脉络,用优异的导热性为机械运转输送能量;却也在时光的推移里,化作女子腕间那抹温润的金红——当匠人将红铜锻打成镯,色泽虽不及黄金浓艳,却自有一番历经流年的含蓄光泽,环住皓腕时,举手投足都染上了旧时光的韵致。
那年在江川古镇,我邂逅一只纯铜小茶壶。壶身泛着沉穆的赤金色,仿佛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老器物,外壁暗纹细如游丝,在光线里若隐若现。意外的是这只小小的茶壶,初用之时,它的“暴烈”却让我猝不及防。沸茶入壶,瞬间化作发烫的火丸,连弯曲的壶柄都成了灼热的琴弦。我望着这只倔强的铜壶,忽然想起古人以草木缚器的智慧,遂寻来咖啡色麻线,在柄上缠出螺旋纹路。指尖抚过粗粝的线结,热流竟被驯服成温顺的溪流束缚于麻线之中,铜的热烈与麻的质朴达成奇妙平衡。此后执壶倒茶,掌心只余温厚的暖意,茶汤在铜壁的包裹中久贮不凉,仿佛把边地无尽的暖阳都封存在了壶中。
这让我忆起童年厨房里那口铜锅。母亲总说铜锅炒的菜格外鲜香,看她握木柄在灶前翻炒,青蔬紫绿在红亮的锅底滋滋作响,油脂与作料的香气随着铜的热流迅速蒸腾,连锅盖边缘都凝着细密的香露。老家通海的炊锅宴上,烧红的炭火往紫铜炊锅炉膛之中一搁,便是宴客的郑重开场。镂空的锅身刻着缠枝花纹,炭火在炉中明灭,铜壁将热力均匀渗透进每块食材,丸子与山珍在沸汤里沉浮,蒸汽顺着顶盖的气孔袅袅升腾,映得满桌人脸庞通红,喜气盈盈。这样的铜器,既是实用的炊具,更是时光的容器,盛着人间烟火,也盛着宴客的讲究,那些被铜火煨熟的滋味,早已融入一代人的味觉记忆和时光刻痕。由此,我便想到了邻县澄江抚仙湖畔的铜锅鱼,奶白色的鱼汤在沸腾的铜锅里翻涌,保留了汤色的新鲜和甜美,一口下去,鱼骨分离,成就了人间一道难得的美味。
我的第二故乡——易门县,枕着铜脉生长了千年。这里的山峦藏着青铜的密码:春秋时期的古矿洞深嵌崖壁,清代“万马归槽”的采矿盛景已定格成老照片,1952年诞生的易门铜矿,曾以“滇中铜都”的豪情,成为新中国工业版图上的重要坐标,并发展成为中国八大铜矿之一。那些在井下开采的矿工,用双手掘出乌亮的铜矿石,经选矿、冶炼,化作支援国家建设的铜锭。铜锭或变成了电机里的绕组,或铸成了大桥上的铆钉,也可能是幼儿手握的一把餐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延续着铜的使命和荣光。
滇中腹地的易门县,曾以矿业书写过华丽的篇章,群山环抱间流淌着绿汁江千年不息的涛声。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当易门铜矿的最后一车矿石驶出矿区,这座因铜而生的工业重镇迎来了历史的转折点。1992年邓小平南巡的春雷惊响神州大地,改革开放的春风滋润着云岭高原,一场关乎生存与发展的变革悄然酝酿。
易门矿务局的决策者们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他们集思广益,以破茧成蝶的勇气和十足的信心跳出世世代代“靠山吃山”的困局。将目光投向几辈人总结而成的冶炼技艺——这项传承自西汉的古老冶铜传统,重新在易门新时代的舞台上焕发出勃勃生机。与此同时,易门县也在谋划着县域经济的突围之路,一场国有企业与地方经济的深度融合在大时代的号召下,由此拉开了春天的序幕。1993年2月18日,易门县大椿树工地的奠基礼炮响彻云霄,易门矿务局与县乡企业开发公司携手,一座占地790亩的现代化冶炼厂在荒滩上拔地而起,宛如凤凰涅槃后的浴火重生。
随着铜矿资源的枯竭,为了走出铜矿发展的困境,企业千方百计在逆境中求生存,在困难中求发展,反而成就了易门冶炼厂海纳百川的胸怀。来自赞比亚的硫化矿、缅甸的氧化矿、澳大利亚的精矿粉,跨越重洋的深情奔赴,在滇中秘境着手书写“全球铜资源中国再加工”的历史传奇。经过破碎、球磨、浮选的千锤百炼,沉睡亿年的铜元素在1200℃的富氧底吹炉中完成凤凰涅槃的重生,化作一块块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粗铜锭。这些凝结着易门铜矿人智慧的工业结晶,沿着滇缅公路、泛亚铁路走向五湖四海,从青藏铁路的钢轨到港珠澳大桥的锚链,从三峡工程的发电机组到千家万户的电器元件,在岁月的转角处,在浩瀚的人海里,在祖国的每一个角落,处处闪耀着易门铜业的光芒。
30年风雨兼程,30年岁月变迁。时代的激荡是吹响春风的号角,易门铜业交出了令人瞩目的成绩单。但比数字更动人的,是企业背后的人文温度和情怀。努力追求幸福生活的愿景,让每个易铜人都成为铜文化传承的书写者和缔造者。“努力”是一种向上的精神和内在动力,不是机械的内卷宣言,而是把努力工作的场景化作积极向上的能力,让努力成为破茧时翅膀震颤的弧度,是个体与一方水土共同书写的史诗片段。“幸福”是每个平常人对于生活的基本希望和需求,是人类最平凡的梦想,证明努力不是以物质堆砌的乌托邦,而是浓浓的人间烟火。
站在新时代的门槛回望,易门铜业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中国工业转型的缩影。从计划经济的矿山到市场经济的冶炼龙头,从单一生产到绿色智造,变的是产业形态,不变的是“产业报国”的初心和家国情怀。当暮色降临,10万吨粗铜生产线的灯火与易门县城星空交相辉映,这座滇中工业明珠正续写着属于易门的铜业之诗。未来的易门铜业,必将如爨龙颜碑上的铭文般,在历史长河中镌刻下更璀璨的篇章。
岁月鎏金,一路以辉煌为勋章,亦以荆棘为砥砺。征途漫漫,一路将汗水酿成星光,亦让风雨淬炼肝胆。历史的车轮从不停歇,总以惊人的速度在相似的轨迹上续写新章。如今,易门铜业的百年传奇,正由易门冶炼厂挥毫泼墨,在时光长卷上镌刻更壮丽的诗篇;易门铜文化的千年积淀,亦将由此薪火相传,于时代熔炉中锻造出更璀璨的文明印记。
回眸瞬间,便想起外婆妆匣里藏着的一支老铜簪。簪头的牡丹早已被磨得模糊,却在花瓣凹陷处攒着些细密的绿斑,像春末未褪的苔痕。小时候总见她用软布擦拭簪子,却从不去除那些铜绿:“铜要长了绿,才算有了魂。”后来我才懂得,铜绿是金属与时光和解的印记。它不像铁锈那样粗犷暴戾,只是温柔地覆在铜面,如同给岁月包上一层温润的釉彩。就像外婆眼角的皱纹,不是衰老的标记,而是时光馈赠的花纹。
如今,铜在易门这块土地上不断生长出来的故事,便是它身上长出的一朵朵青花,随着岁月的流逝更显璀璨绚烂。
铜,是硬汉亦是柔肠。它在工业浪潮中淬火成才,也在生活褶皱里磨出温情。当指尖抚过铜镯的纹路,握住铜壶的暖意,便懂得这种金属早已超越了物质本身——它是时光的刻刀,在器物上凿刻年轮;是记忆的琥珀,封存着人与土地的渊源。那些泛着红金色泽的老物件,终究会在岁月中愈发温润,如同易门矿山上曾经漫山遍野绽放的铜草花,迎着春风摇曳,经年累月,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