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海洁
又听到了蛙声,心里倏地装满了浓浓的乡愁。
开了春,在一片片待播种的水田里,会有青蛙卵浮在水面上。黑色的小颗粒紧密地挨在一起。它们享受和煦的阳光,在春风里快速成长。当你发现小颗粒不在时,它们已成小蝌蚪,欢快地在水里游玩。黑压压的一群蝌蚪,圆圆的脑袋,拖着小尾巴不停地摆动。仔细看,你会发现小尾巴边有两只可爱的小脚。这让人再一次沉浸在童年“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里,形象生动的童话,一辈子难以忘怀。
从家到菜园地仅百米之遥,那里是青蛙的乐园。夜幕降临,千万声鼓点应声而起。几畦呈长方形的菜地,高耸于田埂,田埂下便是沟渠。雨季来临时,水渠里的水满满当当的,几丛水葫芦长得绿油葱茏。我喜欢薄如蝉翼的水葫芦花,纯正淡紫的花朵儿微微在风中颤动,似乎一吹即破,这一袭紫长裙,确实给貌不惊人的水葫芦提升了足够的色彩和颜值。
平铺在水面的还有层层叠叠的浮萍,这些绿地毯的生长速度之快会让你吃惊。有时候为了一探青蛙们的藏身之地,我小心翼翼地拨开水葫芦和浮萍,只见受到惊吓的青蛙们绷紧全身,伸直腿,从这边跃到那边,“噗通”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诧异它们拥有如此敏捷的身手和快速的应变能力,也许正是因为这超乎寻常的生存之道和脱身技能,让这两栖类动物繁衍生息,延绵不绝。
白天青蛙们定是在水里安枕小憩,养足了精神,待喧嚣的白昼渐渐隐退,它们开始引吭高歌。我常常困惑,蛙们不知疲惫的聒噪声里,是不是潜藏着一种动物奇特的暗语,抑或发出一种情意绵绵的生命信号歌唱生命的美好。
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倾听,蛙鸣有初春细雨的清灵、迷漫、激情满怀;有夏至骤雨的急促、清冽、欲语还休;一阵阵密集高亢的鼓点,奋力敲击着,让平静如水的田野荡起了高低起伏的乐音。举目俯瞰,一望无垠的因远坝裹挟着沁人的稻花香,徜徉在错落有致的蛙鸣声中,那是故里最记忆犹新的天籁之音……
青蛙属水泊一族,从不挑剔环境好坏。只要有一片水域,池塘、稻田、沟渠均可栖身。它们以虫蚁为食,这注定了其弱势地位,全身无一处不软。甚至缺少可防御敌人的牙齿。它们仅凭柔软的舌头,瞄准某个目标,一捕一个准,便可成功地将猎物收入囊中。
中学时代一个夜晚,上晚自习时为了解答一道题,竟忘了下课时间。小伙伴们都走远了。我只好硬着头皮一个人回家。从学校到我们村必须穿过镇卫生院,路边那所小房子据说是停尸房,因此平时白天我都对那一段路充满了恐惧。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走那段夜路,心里恐惧可想而知。为了给自己壮胆,我哼着不着调的歌,并拿出钥匙弄出一些声响,最后索性借着月色带着风撒腿就跑。一阵气喘吁吁地奔跑后,终于把所有的惧怕远远甩在身后。待我喘息片刻才发现,此刻我身在坝子中央,耳畔传来声声蛙鸣,那么悦耳,那么触手可及。静谧的夜,辽阔的苍穹有月亮、有星星,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心无旁骛地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蛙鸣。以至于现在一想起那个夜晚,心里就莫名升腾出一丝感慨,我很怀念那个月夜下的蛙鸣。
又是一个月光如水的夏夜,我特意赶回故土,应了远方朋友之约,想听一听因远坝的蛙鸣。我打开电话免提,让千万蛙鼓鸣一并灌进电话,那头的朋友兴奋得手舞足蹈:“听到了,听到了,还是童年时的蛙鸣,好多年没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了!”只是原来的稻田现在都种上了烤烟,没有了稻花香时惬意的感觉,这多少还是在心里落下遗憾。
今晚,四野阒然,让我枕着蛙鸣安然入眠,在一阕“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词里叙一叙故土的乡愁,把蛙鸣烙在诗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