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源
雾,从山谷里长出来,从树上长出来,仿佛有生命一般。它贴着地面,沿着山形,懒洋洋地往山顶挪,不一会儿,大约是脱力了,又慢悠悠地缩回山谷。这一阵一阵的来去,将万事万物裹挟其中,看什么都像隔了层纱。更远处的景致,连颜色都被吞吃了,只剩灰黑的虚影。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公弄,尽管它的名字我早已烂熟于心。大约五十年前,我年轻的母亲——那个叫“娜莫”的拉祜族姑娘,曾在这里的购销店工作。此刻,我走入这片她曾描述的晨雾,试图看清她记忆里的世界。
公弄的上午一向如此,偏要等到日上中天,才会恢复明朗朗的模样。人们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生活的张弛随天气冷暖而定,只等太阳把山野烘干,才悠悠然地出门做活计。
公弄深藏于滇西的群山褶皱里,属临沧市双江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县。此地因澜沧江、小黑江两江碧水环抱而得名,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在这里繁衍生息。它所依偎的勐库镇,以勐库大叶种茶名扬天下。在傣语里,“公弄”是“大山上的寨子”的意思;在布朗语中,它意为“敲大鼓的寨子”。
这里的生活娴静而实在,各家各户的院子里留一方菜地,种着葱、姜、蒜、芫荽、小米辣……还有几棵顺墙爬的佛手瓜。生活如汩汩流淌的溪水,热络欢快却甚少变化。
公弄的历史已经很老了,老过村口那两株威风凛凛的大榕树,或许也老过榕树下世代流传的故事。它们苍劲地站在那儿,与尚未散尽的薄雾融为一体,时间在此仿佛被拉长,每一刻都足以沉淀成故事。
进村时,我特意和村口的大爹大妈们聊了几句,问他们是否记得购销店曾有个叫娜莫的售货员。
一位老人轻微眯了下眼,很快便从记忆里捞出了线索。“记得呢,好几十年前了。”
“哪个?是不是那个拉祜雅米?”另一位不确定地问。
“是的,就那个了。”
他们开始在彼此的记忆中互相确认,因着一个外来后生提到的名字,往事慢慢浮现,变得立体。
“那么娜莫是你妈妈吗?”一位大妈问我。
“是我妈。”
听到回答,他们齐齐把目光聚焦到我脸上,仿佛想从我五官的某一处,寻回故人的模样。
“像的。”端详几秒后,一位大爹言之凿凿。其他几位也跟着附和。
眼前的公弄,早已和母亲描述的大相径庭。平坦的公路直达村中,而最具象征意义的“鸡罩笼房”,大多已被线条流畅的新式民居取代。公弄依山就势建起了民宿,从房间阳台可以望见对门山青翠的古茶园。接近六十度的山坡上,一株株茶树与阳光、山岚、清风、雨露为伴。
诗人胡弦大约便是坐在这样的阳台上,写了一首《公弄村》:
“那天早晨,坐在民宿的平台上/我想给你写一首诗/我不知道那是一首怎样的诗,只知道/它是一首静静的、带着我的背影/面向山谷的诗。”
然而,想到达对门山的茶园并非易事,下山再上山,是一段费力的路程。“山有多高,水有多高,地有多高,茶有多高”,在此刻有了具象的呈现。
公弄人世代相传着一个故事——始祖叭岩冷在临终前对子孙说:“我留马给你们,怕遇到灾难就死掉;我留金银财宝给你们,怕不够你们用;我留茶叶给你们,子子孙孙用不尽。”他在众山之上撒播茶种,茶种纷纷入土生根,茂盛繁衍,为后世留下了不竭的财富。茶,因此深深融入了公弄人的血脉,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都离不开它。
公弄大寨里存放着一个硕大蜂桶鼓,一米多高,两米长,与寻常挎在腰间的鼓不可同日而语。如此巨鼓,只能高置木架之上,抡槌击打。每逢节庆,鼓声便如大地的心跳,回荡在山谷之间。老人们说,这鼓声能告慰祖先,也能让茶芽长得更旺、更香。
午后,日光斜穿古茶树的枝叶,洒在采茶妇人身上。她们攀上茶树,肩挎竹篓,手指在茶尖轻巧跳跃。茶山上不时传来几句布朗调子,悠长婉转,和着鸟鸣与风吟。在这里,采茶不是匆忙的劳作,而是与自然的对话。一芽一叶,皆含露水、阳光与山气。
民宿旁,两幢“鸡罩笼房”被精心保留下来。这种用麻栗树和山茅草建盖的落地式茅草屋,见证了公弄人居所的变迁。一位老人悠坐在屋内的火塘边,熬着一大锅咕嘟沸腾的食物。
“来,喝茶。”他浅笑着招呼。
我接过他递来的木凳坐下。茶是“糊米茶”,滋味丰富:土罐烤热,放入糯米烤黄,再加茶叶同烤,待茶叶烤黄、糯米焦香,添入通管散、甜百改、姜片、扫把叶等药草,以及红糖,注沸水煮上三五分钟即成。这焦香、茶苦与草木清甜交织的复杂滋味,仿佛涵容了此地所有的过去与现在,一些事物正悄然改变,而另一些,却如同火塘中不熄的火焰,恒久地温暖着。
傍晚,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汇入山间暮霭。菜畦里刚摘的青菜带着泥土的清香,火塘上的腊肉溢出醇厚的烟熏味。一碗酸笋煮饭豆,一碟凉拌茶叶,一锅土鸡炖菌子——公弄的晚餐简单,却尽是山野的馈赠。饭桌上,民宿的主人张云说起白天的趣事,说起谷花茶的茶价,说起即将到来的宋初节(尝新米节),语气平和而知足。
夜幕四合时,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可摘。寨子渐渐安静,只有不知名的虫声,细密地织着夜的寂静。偶尔几声犬吠,更衬得山谷幽深。诗人张执浩说,公弄是一个适合从人群中退出来,面对自己的地方。在这里,枯坐望天,亦是浪漫。
在这里,时光慢了下来,人心静了下来。山自如,茶自生,人自在地生活。恒常的雾起雾散间,无数故事悄然沉淀,又被一个偶然的访客,从时光的浅滩上轻轻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