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钰琁
傍晚雨后,我到斗南湿地公园散步。公园里有一大片绣球花,园丁为它们规划了专门的边界。许多野生的植物也在公园里生长。这公园就好像我,同时存在着两个部分,一部分被规划,一部分还带着野气。
“绣球”这名字很形象,但它的别名“粉团”更令我中意。粉的一团,蓝的一团,紫的一团,黄的一团,多么可爱。我想念它们,便催促着自己加快步伐。尽管光线正黯淡下去,远看,绣球花鲜嫩的颜色仍然醒目。明暗不一的山和树,油绿、苔绿、酸橙绿、苹果绿、橄榄绿,如同层层被风吹皱的绿绸缎。绿绸缎圈住一汪薄纱似的水汽,滇池的湖面闪着灰褐色光芒,漫向更远处,直到跟橙红的天空融在一起,连缀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然而到了跟前,完全出乎意料。许多花瓣落在地上,一些花瓣蜷曲在泥泞中,经络粘连;一些被雨水浸泡着,像一只只哭泣的眼睛。远处的薰衣草、向日葵、波斯菊、月见草,加上不知姓名的灌木,所有植物,都因为潮湿的空气而垂下头来。
这场景让我心生冷清。推己及花,粉团们在面对同伴的零落时,一定也会感到寂寥。可植物们除了摇摆,一句话也不说。于是,我蹲下,离它们更近,让大部分粉团高于我,好像它们是人类,我才是植物那样,矮下身。忽然间,树木消失了,湖泊和滩涂也不再可见,原先需要低头才能看见的粉团花,此刻竟如参天大树般矗立在我眼前。
当我们被城市的街道和楼宇包围时,植物们就显得遥远。我冷清的心绪,或许正是这样产生的。远离自然,时间一长,人总要积攒很多沮丧、疲劳和焦虑。拥挤的情绪使城市生活变得不易,逼仄的空间会使人的心灵不得不长时间站立。
蹲下身,我变得比粉团花更矮。我和粉团的位置似乎交换过来了。我被围困在粉团之间,植物的高大令我感到自己的弱小。但不同于平时对植物的俯瞰,粉团毫不在意低矮的我,它们只在意更高处。我模仿花瓣,像它们一样仰起头。那饱含水分的云,正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沉地与我对视。
对粉团而言,我的冷清与寂寥实在微不足道。当我以低矮的姿态加入它们,任由熟悉的城市元素被遮蔽,目之所及,微小事物开始展露出截然不同的自由面貌。风是从滇池来的,它经过泥土和树木,黏滞着湿润的腥味,钻进粉团花丛。粉团花丛发出更轻的沙沙声,花香袭来。我甚至发现,散落地上的花瓣才是香气的主要来源,冷冷的甜味,混杂些许幽微的苦涩。
我的裤脚洇湿了,水渍沿着鞋面变幻出一座座山峦的形状,这迷惑了一只蚂蚁。蚂蚁是从躺倒的两片花瓣中爬出来的,紧接着就遇到了我的鞋,俨然一座高山。它没有绕行,而是选择攀登,其间被陌生的裤脚边迷惑过,但它深知自己的目标。它“下山”之后,挑挑拣拣扛走了一片白色的碎花瓣。黑白色搭配的身影,在彩色花丛中尤为迷人。蚂蚁带走的不仅是花瓣,还有我身体中某些隐秘的部分。
人类为粉团精心规划了齐整的花区,数量和面积形成规模,因此具有令人震撼的视觉效应。不过,只有在我站立、行走的时候,才看得到人工的设计。人类能设计美丽的花园,却无法规划每株植物的生命形态。意外出现的清风、雨滴、残叶和蚂蚁,反而成就了花园的生命力,也正是它们,令我真正与这城市花园交融在一起。我也应当如此。按部就班的生活之外,也应当允许身体中有不受规训的部分存在。站立时,欣赏规则和文明;跟随蚂蚁下山后,在花茎间发现遗落的生机。
夜色变得强势,天光将灭。粉团花们攥着还能看清一点的色彩,像握着白昼的余烬。我站起来,从一群默契的老友中离开。无需解释此前种种,我们就已经度过了相伴的时光。衣襟上,在我未察觉的时候,偷偷停了一朵蓝色粉团花。随着我起身的动作,花落到地面。它只是落下而已,如同我每天梳落的头发,只是落下而已。清空身体的混沌之后,沉重的词汇也被清除,于是,当我再形容“落下”时,它不再是“凋零”,也不再是“死亡”,仿佛只是脱下旧礼服,去赴另一场生机。
灯光亮起来,昆明城又恢复成熟悉的样子,可这次,喧嚣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又遥远。路上,行人急急忙忙。一对夫妻依偎在伞下,忙着把肩膀收进伞里,忙着跨过水坑。雨已经停了许久,他们毫无察觉。
花贩支着一把大伞,坐在白色的花桶旁边。他是整条马路上最悠闲的人。
“买花吗?”
“给我一束弗洛伊德。”
来往两句话,我就拥有了一束玫粉色的月季。原来,城市也能因花枝而变得轻松愉悦。
为我的花瓶插上弗洛伊德,那意味着什么呢?我将要认真地规划一块区域,照料它,让它和水、阳光建立联结,焕发蓬勃生气——这是饱含希望的举动。还没动手我就笃定,这事已经成功了一半,因为植物本身就充满生命的潜能。
弗洛伊德离开泥土后,很快就将敞开自己,这是鲜切花的宿命。过不了几天,它就会拥抱我为它开辟的花园,而它,也会为我在窗台植下旷野,催生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