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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云南日报

日期: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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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 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杨海虹

节日里,姚安城乡间常见一柄长伞在舞动。伞骨似竹节挺拔,绸缎如云霞舒展,彩带似流泉倾泻。那流动的彩带、飞旋的裙裾,宛如时光琥珀里的珍藏,这正是姚安花灯里的高乐伞。

“灯火自唐初,戏剧自唐宗。”姚安的老街里蕴藏着盛唐的月华。青石板上的斑驳灯影,仿佛是开元年间某位画师遗落的笔触。光禄陇亩间腾起的一缕烟火,把千年的黄昏渲染成温暖的色调。先民对土地的敬畏,化作春社秋祭时手中捧起的一星灯火。那些躬耕的脊梁在暮色里直起腰来,泥土便顺着犁铧的纹路,融进了竹篾扎成的花灯里。小邑拉花的舞步在花灯的旋律光影中,绘成了满月的形状。老艺人们说,这舞步里有茶马古道的足迹——左脚起时是吐蕃商队的踢踏,右脚落处是蜀地脚夫的欢歌,转身的刹那,分明见着南诏王宴饮时胡旋舞的残影。

“高乐伞,把子长,今天到你家来跳一场,祝你家五谷丰登人兴旺。”高乐伞三尺长柄的造型,让我想起了敦煌壁画里持伞而舞的飞天。也许在某个年代,这柄缀满经幡的长伞真能驱邪禳灾,为这方水土带来平安与希望。在姚安方言里,“乐”和“药”同音。字典里,“乐”字本就有歌舞之意,“乐”读作“药”音时,便是喜爱、欣赏之意。但在姚安话里,它们既不读“乐”,也不读“药”,而读为“哟”音。或许,为它取名的那一刻,它便已是用于歌舞场合深受人们喜爱的一把有灵魂的伞。又或许,“高”取其擎天之势,“乐”取歌舞升平之意,正如伞面上“国泰民安”的墨迹,分明是千年耕读文明镌刻的集体记忆。长柄所指处,仿佛有黄帝战车的华盖凌空,鲁班巧制的亭台流转,舜帝戴笠的身影隐约。伞裙飞旋时的呼呼声,似在回应《山海经》里夏后启乘龙的云盖,民间传说中姜子牙驱邪救难的神伞。在岁月的光影里,这柄伞成了姚安文化基因库的活标本,将《说文解字》里的“繖”字化作了立体的诗行。

在姚安人的内心深处,高乐伞穿行在历史与现实之间,是一把能驱灾避祸的伞。在拉花的乐曲声里,伞在千年的流转间早已超越了遮阳避雨的寻常功用。暮色四合时,看高乐伞在人潮中徐徐升起。圆顶上绘着的八卦图案和吉祥文字,把多重文明叠压的密码藏在了伞中。藏地八宝的威仪、汉家华盖的庄重、茶马古道的风尘、姚安农耕的祈愿,在山野间化作月光下这一方水土的精神图腾,在蜀身毒道的风烟里交融成独特的形制:丈二长的竹骨撑开红黄橙绸面,绸面下葫芦倒悬,绸缎伞裙开合似莲瓣舒展,旋开千年底蕴。伞面上的八卦图案,既是中原道统的印记,也映照着南诏古国的星辰。十二道彩带是四季轮回的刻度,二十四条彩绸暗合节气更替的韵律。

小邑村的拉花班子在春节前便开始打磨铜锣。艺人们把锄头倚在墙角,粗糙的掌纹抚过褪色的戏服,褶皱里抖落的尽是稻花香。他们擎着高乐伞走村串户,灯火在夜风里摇曳成流动的星河。当喜庆的锣鼓声响起,最先亮起来的总是高乐伞。灯影投在夯土墙上,映出春播的蓑衣、夏耘的竹笠、秋收的连枷、冬藏的陶瓮。红绸翻涌处,丈余长的罗伞划破夜幕,伞缘垂落的彩带在二胡、竹笛的旋律中荡出涟漪。那些深藏在阁楼竹箱里的绢纱灯笼、彩绸伞盖,随着锣声飘进村村寨寨。围坐的乡邻都成了戏中人,张家新添的耕牛,李家待嫁的幺女,全被揉进了戏文里的家长里短。音乐声响起,唱词像溪水绕过卵石,唱腔起时又似山雀掠过竹林。她们踩着洞经音乐的宫商,将二十四节气的农谚编成花的旋律。

高乐伞是姚安小邑拉花的灵魂。拉花的舞台在灯火的照映下如一朵鲜艳明媚的荷花,高乐伞是花蕊。打岔老倌擎着高乐伞旋舞生风,将那句“山高不为高,山上有柴烧”唱得金石相击般清越,字字如滚珠坠玉盘。待念到“珍珠玛瑙不识宝,沉香也当烂柴烧”时,声腔陡然转作松涛过壑的浑厚,既似家常絮语又若古训箴言,在院场夯土墙上撞出千年回响。尾腔“何肖说——”三个字蜿蜒盘桓,似崖柏探向深涧的虬枝。当第一声“双扇门来单扇开,拉花姑娘请出来”飘过院墙,拉花姑娘次第绽出,手中彩扇翻飞如花枝在风中摇曳。拉花调裹挟着山岚雾霭的湿意,吟遍古今沧桑,咏尽红尘缱绻,将农人们春耕秋获的汗水、婚丧嫁娶的悲欢,尽数化作满天星子落进了看客的眼眶。

启明星爬上屋脊时,最后一遍铜钹敲响,长伞缓缓退回到灯光的暗影里。拉花姑娘收拢扇子,艺人们褪下戏装,那些被灯火吻过的故事,悄悄渗回泥土深处。晨雾漫过村中的场院,昨夜舞过的痕迹已被露水洗净。东方既白的微光中,那柄斜倚在台柱旁的高乐伞,伞裙的彩绸仍在轻轻颤动,像在等待下一个满月的夜晚,再将六百年的光阴舞成一场梦幻。

遥想茶马古道驼铃声中,多少支花灯队伍执着这样的伞盖在为当地百姓、往来商旅祝祷祈福。伞面流转的光影里,可见蜀身毒道上波斯商队的头巾、大理王庭的仪仗、明清屯军的旌旗。戏台上舞动的高乐伞,如南诏壁画里的华盖。南诏的宫阙成为了古籍里的文字,这华盖却飘落民间,长成了荷城的一枝五色荷花,在时光的水波里荡漾。那些伞裙下飞舞的飘带,像彝家姑娘绣帕上的山茶,又似汉家男子衣襟上绣着的蝴蝶,在旋转中织出了多元文化的斑斓。执伞的打岔老倌“沉香也当烂柴烧”的说词,分明在劝诫世人莫使明珠蒙尘,这何尝不是对文明传承的隐喻。

又是一年赏灯时间,戏台上高乐伞转动的刹那,我听见时光裂帛的声响。“正月采花无花采”的古曲还在耳畔,可伞骨撑开的城乡,已是漫山遍野的繁华。当红绸伞面旋出流光的弧线,花便与古老的荷城融为了一体,分不清是花在城中,还是城在花中。今天的姚安,无论哪个季节都有姹紫嫣红。山野里桃花开尽梨花开,城市乡村的樱花、月季在阳光下缠绵,蓝花楹的落瓣缀在老街的青石板上……从前要踩着残雪去远山寻半朵野梅,如今推开窗就能接住正月里的五光十色。春风刚把油菜花染成流金,夏蝉便急着催开荷城的莲瓣。那些擎着绿盏的紫衣、白衣舞姬,原是古县志里“濯而不夭”的君子。大棚中沉睡的玫瑰,裹着露水织就的锦缎,恍若待嫁的新娘。她们在恒温的月光里梳妆,等远行的航班掠过子夜,便乘着冷藏箱奔向遥远的黎明。

现代的灯光照亮伞面上“五谷丰登”的祝词。我想:所谓文化传承,不过是让一柄古伞永远保持旋转的姿态。那些飘飞的彩绸,是连接古今的丝线。在信息时代的今天,这柄手工扎制的高乐伞,依然在固执地为这块土地唱着古老的韵脚,将二十四节气的密码,绣进了滇中高原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