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 王天添
无论是票房抑或口碑,《哪吒之魔童闹海》都在2025年的春节档创造了口碑票房双丰收。不仅是大陆观众被它深深打动,连港澳地区都席卷起了抢票狂潮。在国产动画影片不容乐观的发展环境下,《哪吒之魔童闹海》的漂亮成绩很好地印证了观众的选择,其掀起观影热潮,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成功,更在文化传播、艺术表达等多个层面有着深远意义。
美学共同体:构建多元融合的文化桥梁
电影带给人最幸福、最美好的记忆,是观众对电影中的人物和情节产生人生认知和情感认同。在电影院狭小的空间内,电影作为媒介,将许多人的生活和生命连接在了一起。这样的场景在《哪吒之魔童闹海》的放映中反复再现,几乎各龄段的观众,都能从电影中感受到相似的人生观、世界观和宇宙观所带来的共鸣和共情,观众从角色出发发现自己,用故事治愈自己。
经典改编一直是动画电影取材的重要来源,如《大圣归来》《白蛇·缘起》等,都是以民间传说为蓝本改编而来,这使得电影天然地具有大批潜在观众群。《哪吒之魔童闹海》同样改编自经典传说,它以《封神演义》中的“哪吒故事”为蓝本,对其进行了大胆的现代化创新和改编。《哪吒之魔童闹海》探讨了命运、友情、亲情等永恒的话题,具有广泛的普适性。人物形象的鲜活塑造,以及人物生命历程的生动呈现,更加贴近当代人的价值观念,从而引发观众对国产动画电影的讨论和反思。
在当今社会,1995—2009年间出生的一代人逐渐成为文化消费的主力军,他们成长于互联网时代,深受数字技术的影响,其文化消费呈现出独特的“想象力消费”特征,对超现实、奇幻等类型作品有着强烈需求。《哪吒之魔童闹海》正是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需求,将群体的观影需求与主流文化进行交互融合。电影中充满奇幻色彩的法术与战斗场景满足了观众对想象力的极致追求,搞笑可爱的桥段满足观众对娱乐的渴望,更重要的是角色与观众之间形成了生命历程上的互动,观众从角色命运中看见自己,看见现实社会。
与40年前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经典动画《哪吒闹海》最大不同在于,《哪吒之魔童闹海》在剧作的底层逻辑上不再拘泥于黑白分明的二元对立设定。所设计的人物形象更加贴近现代观众的生活和情感,哪吒不再是单纯的英雄形象,而是一个不完美但有责任担当的小孩,他不仅调皮捣蛋,还具有现代意识和丰富情感。申公豹一家渴望被认可但路途艰难的命运,也让许多人暗自对照了自己人生的奋斗历程。
年轻一代的观众在角色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从而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而这种共鸣,也使得主流文化中的勇敢、正义等价值观以一种更贴近年轻人的方式得以传播。在电影中,哪吒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和申公豹的“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成为了年轻一代观众的精神口号,呼应了年轻一代试图对文化、命运、理想进行重塑的渴望。正是这些跨次元的互动使得影片拥有了更深的思考价值,与现实情景产生更多的联想与互动。主力消费群体的认可,带来了观众和影片之间的良性互动,从而不断扩大影响力。
影片在视觉呈现上,也大量融合了中国传统绘画、戏曲和民间音乐等艺术元素,仅仅是哪吒在玉虚宝库获得玉液琼浆的几个镜头,就通过飘逸的鱼群、星象展现出独特的东方美学风格,让观众感受到中国传统绘画的魅力。同时影片在角色设计上,将现代艺术融入视觉设计,例如哪吒的丑萌形象和夸张的动作,充满了纯真和想象力。在叙事方面,影片巧妙地融入了许多幽默元素,充满了趣味性。这些情节不仅增加了影片的观赏性,还唤起了观众内心深处的童真。角色的动作设计借鉴了戏曲表演的程式化动作,富有节奏感和表现力,为影片增添了浓厚的文化底蕴。影片的配乐中大量使用唢呐、笛子、古筝等传统乐器,使用现代化的编创手法,为人物甚至玉虚鼎都设计了其专属配乐。这种对民族文化的深入挖掘和创新呈现,使《哪吒之魔童闹海》在电影市场中具有独特的辨识度,形成了强大的差异化竞争优势。
动画工业体系和游戏化叙事模型:国漫崛起的关键密码
动画电影作为“第七艺术”的主要形式之一,是一个庞大且复杂的产业。中国近年的“三大”电影——《大鱼海棠》《大圣》《大护法》——开启并完善着国漫的工业制造体系。完整的产业链条势必有利于整个动漫产业在整体质量上的提升,所以《哪吒之魔童闹海》的票房当然少不了天时地利,但也绝不会是昙花一现。
其实中国动画界早在创作《宝莲灯》时就一直注重着市场表现和技术进步。中国动画电影人一方面思考文化产品的使命诉求,一方面关注技术进步带来的可能性。《哪吒之魔童闹海》的文本创作和技术表现并不追求小众精英化,而主张“电影工业美学”中折中的美,在叙事上采用了适合流媒体传播的策略,节奏紧凑情节跌宕,每一个情节段落都能够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即使在碎片化的观看场景下,也能让观众迅速进入剧情,拓展了影片的传播力。
技术上则在极致和适度间寻找到平衡,力求完成大众化的沉浸式感知体验,使得不同地区的观众都能从视听感知中收获到快乐。同时通过业界的积累和试错,与新技术、新语境相结合,找到了能将超现实的形式美、意境美和感知美相融合的中国动画美,从电影的本体属性出发,将个性表达和娱乐属性进行了较好的呈现。
在两部“哪吒电影”中都不约而同的采用了游戏化叙事模型,借鉴了游戏的任务驱动模式。其中以哪吒的成长为主线,其生命历程就像是一场游戏闯关,在成长路上结识师父、同伴,收获亲情和尊重。哪吒从一个不被认可的魔童,破枷锁为力量,去挑战不公、完善自我。这种叙事方式增加了影片的紧张感和趣味性,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仿佛置身于游戏之中。
随着游戏产业的发展,大量渲染、建模技术不断更新,电影、游戏在技术上势必要进行交流互通。同时“生化危机”系列、《黑神话:悟空》等游戏的火爆,也让“影游融合”成为了电影创作和游戏开发的媒介自觉。其中四海龙王的设定就借鉴了游戏中的战士、法师、刺客、坦克的设定,在技能设定和动作表演上能简单明了地展示出四个角色的属性值和技能点。这展示出游戏技术在电影制作中的应用。游戏叙事与体感交互在银幕上的呈现,游戏玩家的身体记忆与导演创作思维的次文化审美融合,使得《哪吒之魔童闹海》的银幕呈现更具吸引力和互动性。
创作底蕴与文化使命:传承与创新的时代担当
如何对民族传统资源进行现代性开采,这是当下创作者面临的难题。在传承民族风格,囊括主流和先锋艺术表达,呈现中国文化传统、思维方式及人物精神方面,《哪吒之魔童闹海》在题材选取、视觉呈现、叙事表达等方面融入了当代价值。
从哪吒的形象变迁来看,可以发现中国社会及价值理念的变化。影片中哪吒完成从暴戾魔童到反抗父权强权的转变。新故事中重新解构了父权形象,将哪吒的父母设定做了极大的变动,成为了新时代人们心目中的理想父母形象。这使得故事的主要矛盾转向家庭外部的社会不公和压迫。而“公理自在人心”这句话是中国人口口相传的价值观念,哪吒面临着与现代社会相似的困境和挑战,完成了个体的价值和自我实现,鼓励着人们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梦想。这正是《哪吒之魔童闹海》民族化的精神内核和当代社会倡导的价值观相契合,为观众提供了积极的精神力量。哪吒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神话英雄,而是一个有着丰富情感和复杂性格的人物,这使得影片在保留浓厚的神话色彩和宗教寓意的同时,又具有现代的思想内涵。
共通的民族性审美还体现在电影在视觉呈现上。影片继承了中国传统动画的艺术风格,对线条、色彩、意境的营造,将中国传统水墨画的意境与现代数字技术相结合。例如关押在海底炼狱中海底妖兽在外形和服装设计融入大量曲线——不同于外国的锋利的直线条,是弯曲向上的曲线——在小巧思上突出民族艺术风格。
如何全方位吸引观众,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对审美共性的把握和聚合。在文化传播使命、技术发展、当代文化旨趣等维度中,建构起自身追求现代性的创作原则。让角色通过嬉笑怒骂的态度对待不公,保持着继续向前的勇气。或许我们的人生不像“爽文”般升级打怪,但对自我生命蜕变的渴望,对童真善美的追求一直都藏在心底,等待着一天以“我想试试”的勇气追寻自我,完成对身份焦虑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