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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云南日报

日期: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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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 花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本报美编 张维麟 绘

梁刚

很多人都认同,我们滇南是一方“种花花香,种果果甜,种梦梦圆”的福土。在我们村头的晃桥河边,刘家就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果园。那时,我这个读书少年,少不更事。因而,当刘家的黑妞在村头邀我上她爷爷守护的果园玩耍时,我想都未想就背着书包跟她出发了。

那是早春,天很冷。河谷里尚有薄雾,好似每棵树都冒着烟。河水亮得晃眼,晨风吹来,拂过两岸的树林,空气清新而又芬芳。村子里传来狗的叫声,狗吠声通过河水的折射,显得温柔多了,且十分悠远。看棚里,黑妞不停地咳嗽的爷爷,正用树叶和枯枝烧火。袅袅的蓝烟越过大缝小眼的草棚,被风一吹,便轻快地飘过桃树梨树黑不溜秋的枝条,慢慢散去。黑妞的爷爷年近70岁,腰板挺直,一张脸有棱有角,剑眉星目,下巴上留有一小撮山羊胡。

他劝我去上学,说跟着黑妞是不会有出息的。我没理睬他。黑妞已经8岁了,可怎么也数不清自己有几个手指,故此她家无颜送她上学。但我发现她不但不傻,反而有些叫我吃惊的异秉。譬如,她能听见花开的声音。

一天傍晚,我从学校回村,被黑妞拦住了,她一脸神秘地问:“想不想听花开的声音?”我听过鸡鸣狗吠、蟋蟀叫、庄稼的拔节声、牛犊的吮奶声,却从未听到过花开的声音。于是,我连忙问她什么时候能听到。“今天深夜!”她肯定地说。

当晚我们悄悄溜到了看棚,我蹲坐在看棚里几次差点睡过去,都被黑妞叫醒了。夜半时分,黑妞忽然伸出一个手指向外一指:“你听!”我一时来了精神,屏声敛息地把耳倾向看棚外面的世界。我听到蚯蚓的“叽叽”声,听到夜风掠过树枝的“铮铮”声,听到夜露落土的“啪啪”声,后来,我听到了“嗒嗒嗒”的声音,此起彼伏,若有若无,这确乎是我平生从未听到过的声音。我坐不住了,冲动地想跑出去听个分明,被黑妞坚决地制止了。黑妞轻声说:“一闻到人气,花就不开了!”次日一早,我醒来走出看棚,天,昨日还光秃秃的桃树李树,竟爆出不少花朵。桃花艳红如火,梨花白如新雪。那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使我睡意顿消,我没有理由不相信昨夜我听到的就是花开的声音。

当一场接一场的春雨把大地灌透时,仿佛接到什么号令似的,果树开始开花了。最先是杏树。它把每一根枝杈都缀满粉红的花朵时,桃、李的花朵也如跳动的火焰,在果园燃烧,人走近了,一张脸被映红了,仿佛能感到一种扑面的热量。几乎是同时,梨花开了,它的白,没有一点烟尘感,使银丝玉线般的春雨也黯然下来。就像为了烘托一个主题,上述几种果树都是先开花后长叶的。花开时的果园,摇红溅白,第一批蜜蜂和蝴蝶,在其间弄潮,使果园就像春天大地上一只大音箱,传送着天籁般的自然世界之声韵。精力无限的春风无休止地撼动着果树,乳白色的花粉在风中飘扬,人从树下走上一段路,头上就会落满清霜似的花粉。

晴天,大地乳白的地气袅袅弥漫,空气清新得一如刚刚破水而出的尖尖小荷。果园回响着蜜蜂的嗡嗡声,把河水的声音都掩盖住了。听老师说,蜜蜂有神奇的复眼,对什么东西都能看个一清二楚。只要有一批果树吐露新花,蜜蜂不一会儿就会成群结队地赶来了,一只只羞答答地趴在花上面,吮吸着花蕊里丰富的汁液,顺便把花粉带走。果树花开得最盛的地方,蜜蜂都飞成了漩涡。蜜蜂在日出之前就起身飞向蜜源,常常等我们到那里时,蜜蜂已满载着第一次收获进入它们河畔林子里的蜂房。

晚春和秋天,果园是孩子们的禁地,而春天,就是我们的乐园了。村里十几个读书少年放学后常常会不约而同到果园温习功课、玩耍。更小的孩子重温着我们刚扔下的游戏:“过家家”——“新娘”满头堆着桃花瓣,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也被桃花汁染红。我们带去的还有七八只狗,它们也玩疯了,常常用身体撞击果树,还追赶黑妞家养在果园的鸡。这些鸡,只只身手不凡,春天,地里的虫子刚一露头,就被它们啄食了,连泥土里的蚯蚓也常被刨食,它们还飞上果树找食吃。大地一天比一天暖和,不时有母鸡忽然失踪,但黑妞的爷爷也不寻找。二十几天后,母鸡回来了,身后是一团团吱吱叫着、蹦跳着的松球一样的东西:憨态可掬的小鸡。

黑妞知道的稀奇事还很多。

“你赶起地上的麻雀,看它拉的粪成泡的,就是母麻雀,像一颗麦粒一样直立的,就是公麻雀。”她如数家珍地说。“橘子我也能分公母,橘子成熟后,你看它连着树枝的地方,鼓鼓的,就是公橘子,凹进去的就是母橘子。”她的口气不容置疑:“到秋天你试一试就知道了,公橘子比母橘子甜。”

“你见过螺蛳摆子吗?”见我摇头,她便兴致十足地告诉我:“螺蛳没有脚,可它能爬上一拃多高的树桩摆子。它伸出一条白白的肉,一会儿吐出一粒。一顿饭工夫就能吐出几百粒。刚吐出的籽红得像火星一闪一闪,十几天后,就长成小螺蛳跳下水了。”怕我不信,一天她大呼小叫地来找我。我跟她到了晃桥河边,一看,一只螺蛳正在树桩上摆子,完全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一天清晨,一位城里的女人跑到果园来折桃花,被黑妞的爷爷看到了。老人很生气,要带她找村干部去评个理。那女人哭了,说她的女儿得了绝症,医生说活不了几天了,今天是她女儿的7岁生日。她答应过要送女儿7枝鲜花,可这时节城里哪有花呀,连青草都没有。女人的泪水打湿了手中的桃花。老人让女人等一下。他到看棚里取来镰刀,挑那最鲜的花割了9枝,双手捧给她。老人老泪纵横地说,请相信一个老庄稼人的话,你女儿不会死的,我送你9枝花,你女儿一定能活到90岁。女人抱着花,不断向黑妞的爷爷鞠躬。秋季,桃子成熟。女人牵着她戴红领巾的女儿来答谢老人了:“桃生,快叫老爹。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孩子听话地上前,连连亲吻老人那饱经风霜的脸。原来,县城的医院对她女儿的病情出现了误诊,没有性命之忧。可女人相信是老人的9枝桃花带给她女儿重生的希望。

女人把女儿改名叫了桃生。

这天傍晚,我正将小楷本摊在膝头默写生字、生词,一抬头,发现黑妞躲在一棵大梨树后,双手掌捧着脸,杏眼忽闪地望着我。夕阳照着她一张圆圆的黑黑的小脸,是那样地好看。看样子她想问我什么,但我把手指放在嘴边制止了她。我写好最后一个字,一抬头,她几步走过来,拿过我的作业本看了又看,惊讶地说:“你这样小的人,会写那么多的字?”我用大人的口吻告诉她,都是老师教的,要是她上学,凭她的聪明,一定会比我写更多的字。

她认真地望着我:“你说的是真的?”我重重地点头。

当年秋天,她便到村小报名,成了一年级学生。在果园,我常常充当她的老师。很快,她的学习成绩在同年级一直领先。一天, 我和她在果园玩耍,我的一个手指不小心被刺,还有刺尖留在指头里。她折了一根刺,抓着我的手指为我挑刺,我忽然看到村里几个同学在河对面对我们指指点点,挤眉弄眼。我感到一阵难为情,一抬头,与她的视线碰到了一起,她的脸突然红了,丢下我的手大步走开。从此,我们变生分了,在村里、在学校遇到,都低着头赶紧走开。

在我上初一的那年春节,黑妞的爷爷在看棚里静静地安息了。一群庄稼汉向着老人的遗体深深鞠躬后,流着泪将他安葬在果园里。人们都替老人惋惜:果园又要开花了。晚春到秋天,果实成熟,老人的土坟头都会摆满又红又大、散发着香气的杏子、桃子、梨和石榴。我知道,那是黑妞爬到树上亲手摘了送给爷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