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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9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云南日报

日期: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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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 花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吕翼

童年的记忆里,家里条件实在不好。在那偏僻的小山村,除了课本,就没有其他的书可读。课后的读本,就是那一望无垠的田野。那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冬天要举起尖利的锄头,将板结的田土翻过来,春天要将种子埋进燥热的土里,夏天要给待长的庄稼松土、铲草、浇水、除虫,事无巨细。手到脚到,庄稼才结籽,牛羊才会长膘。否则,种一山坡收一箩筐,一年下来,有半年要饿肚皮。那时候,我虽年龄不大,但已经把自己当作农民看待,把责任像锄头一样扛起。

我清楚地记得,某年的夏天,我一直在地里干活。那时我上初中了,但我连校门都没有进,更多的时光,依然面朝黄土背朝青天。太阳知道我什么时候出门,月亮认得我什么时候回家,星星知道我什么时候睡觉。有一天,母亲问我,都开学了,为啥还不去学校。我犹豫了一会,吞吞吐吐地说自己没有笔。是的,我没有笔,我没有圆珠笔,没有铅笔,更没有水笔。学生没有笔,就像农民没有锄头、军人没有枪炮、歌唱家没有喉咙、舞蹈家没有手脚。母亲没有吱声,想了想,转身就走。

第二天傍晚,母亲汗流浃背地从几公里以外的乡街回来。她将一担空箩筐往地上一放,拉起衣襟擦了擦汗,把我叫到面前,说要给我一样东西。我满脸疑惑。母亲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包,再从里面掏出一支笔,递到我的手里。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支暗红色永生“325”钢笔,上海新华金笔厂生产的,大包尖。原来,母亲听我说没笔后,就跑遍了我家的山地,东拼西凑摘了两筐青豇豆。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挑到乡街子去卖。五十多斤青豇豆,总共卖了一块多钱。她跑到供销社,给我买了这支笔。

天道酬勤,我终于有笔了,我又背着书包去上学了。我很珍爱这支笔,笔头坏了,我走40多里路,到昭通城里的挑水巷旧货摊子换笔头,再继续用。那支钢笔伴随我好几年,我用它写作业,还写内心的疼痛与感激。至于那支笔何时消失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后来我当了老师。再后来,因为喜欢写作,并发表过些文章,我从乡下调到原昭通市委办公室当秘书。时代变迁,科技进步,环境也不一样了,我用上了四通打字机,不久又换成“386”电脑。用上电脑的当天晚上,我值夜班,在并不熟悉的键盘上,一字一句地敲打出文章《母亲给我一支笔》。那文章写得我心潮起伏,写得我魂牵梦萦。认真修改后,我打印出来,通过邮局寄给了《云南日报》编辑部。没多久,作品发表了。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姓张的领导,早年曾当过我母亲的小学老师,他第一时间读了那篇文章,见到我时他兴奋地说:“小吕,了不起,你妈妈养你,值了!”我在收发室里找到那张报纸,油墨独有的香味,让我泪眼模糊,喉头哽咽。那是我第一次在省报上发表文章,编辑是谁,已无从知道。母亲当年的那担青豇豆,改变了我的命运。母亲给我的那支笔,给我苦难的生活开了一道窗。《云南日报》对拙作的发表,让我多了一条路。我爱上了写作,增强了写作的信心。

昭通市委办的条件好多了,精神生活不似乡下贫乏,读物很多,但我最爱看的,还是《云南日报》。工作之余,就会从报纸堆里抽出《云南日报》,先看要闻,再看最后的副刊。副刊虽版面有限,但文气沛然,作品时代气息和民族元素非常浓厚。读它会让人爱不释手,读它会让人心潮起伏,读它更让人精神振奋。读它,就会觉得自己是可以写下去的。

又过十年,《云南日报》副刊“花潮”征文,我投去散文《阅读高原》。记得那年,我得到云南省作家协会的关爱,在玉溪市峨山彝族自治县甸中镇挂职,体验生活写作。得编辑青睐,这篇文章很快就在“花潮”副刊头条发表,并获得2007年第八届云南日报文学奖。我从昭通赶到昆明,参加了颁奖典礼。作为获奖代表,我作了大会发言。那次活动,省委领导亲临现场,将大红的奖状递到我的手里,还合了影。我清楚地记得,我的名字排在丹增和阿来两位中国文学大家后面。这是一个初学写作者的高光时刻。这样的荣誉,是《云南日报》给予的。

这些年来,我写过昭通金沙江边的红糖传承人,写过乌蒙大山里交通建设,写过白鹤滩水电站建成的前前后后,写过昭通苹果、天麻、马铃薯、筇竹和金沙江边的水果产业,写过马楠山上的半细毛羊、小龙洞乡的肉牛和轰动一时的昭通小肉串……这些,都无一例外地在《云南日报》及其相关的媒体发布过,搭建了我成长的阶梯。

我持续关注的《云南日报》“花潮”副刊,在编辑老师们的苦心经营下,多年来有思想,有气象,有故事。每到周末,我都会第一时间打开云南网,在里面找到当天《云南日报》电子版,看“花潮”“读书”等副刊版面。在那里面,可以看到很多大家的作品,知道了他们的去向。也会看到不断涌现的新人的作品,感受他们雏鹰展翅却又势头强劲的写作态势。2016年初,我到《昭通日报》工作。对副刊情有独钟的我,和同事一起,以“花潮”为榜样,创办了《昭通日报》副刊“群山”栏目,请诗人雷平阳先生题字,每周一期,每期一个整版。每期刊登一位作家的作品,有照片,有简历,有的还附短评。虽然稿费很低,但因为内容的原创、气象的高拔、编校的精心、版式的独特,得到了全国无数作家的支持。“群山”栏目开办期间,几乎全国各省、市的作家都有来稿。

多年来,自己每有小小的进步,《云南日报》都会给予关心关注。2007年我到峨山县甸中镇挂职写作、2020年9月我获得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这些“事件”,《云南日报》“花潮”都给予关注。人生之幸,均与“花潮”有关。“花潮”是我最好的精神家园之一。每每写有作品,我都想,要是能上《云南日报》,能上“花潮”,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