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刚
对绍兴最初的认知，来自孩提时代起就耳熟能详的文艺作品：《狂人日记》《阿Q正传》《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绍剧经典《三打白骨精》、越剧名作《梁祝》《陆游与唐琬》，悠远的越韵宋风中，市井生活、人生百态纤巧毕现。
与绍兴渐深的缘分，起于南滇彩云与江南烟雨的邂逅：从20年前首访到今春参加“循迹溯源·运河文化绍兴行”全国百名文化记者采访调研活动三游绍兴，这个被誉为“没有围墙的博物馆”的城市，已深深驻进我心底——百转河渠，流传大禹治水的英名；一叶乌篷，漂过2500年的沧桑；历代文豪，抒写古越文化的深邃精致；黄酒社戏，演绎寻常巷陌的风俗百态。
悠悠鉴湖水，浓浓古越情。大运河的滋养，孕育出博大深厚的历史文脉、秀丽多姿的人文风光，使之成为中国大运河南端一颗璀璨明珠。古往今来，大禹、勾践、西施、王羲之、谢灵运、贺知章、陆游、王冕、王阳明、徐渭、徐锡麟、秋瑾、鲁迅、周恩来，名人辈出；乌篷船、乌毡帽、社戏、绍剧、越剧、越窑青瓷、黄酒、兰亭、禹陵、沈园、柯岩，物阜民丰；水乡、桥乡、酒乡、书法之乡、名士之乡汇聚于此。
这，就是绍兴。
一
作为越国古都的绍兴，建于公元前490年，距今已有近2500年建城史。史载：大禹治水告成，在绍兴境内的茅山会集诸侯计功行赏，死后葬于此山，更名茅山曰“会稽”，是为会稽名称由来。春秋时，於越民族以今绍兴一带为中心建立越国，成为列国之一。至隋唐，置越州。1130年，宋高宗驻跸越州，取“绍奕世之宏休，兴百年之丕绪”之意，改元绍兴，并升越州为绍兴府，名称沿袭至今。
2004年金秋，我作为随团记者，参加云南省党政代表团赴浙江学习考察，开启首次浙江和绍兴之旅。到了杭州，在刘庄会谈和夜游新疏浚的西湖景区时，浙江主要领导热情向代表团介绍所要去的各个城市的风土人情。说起绍兴，他举起杯中的绍兴女儿红推介说，绍兴不仅有好酒，更有王羲之与兰亭、陆游与沈园、鲁迅与三味书屋，都值得好好看看。
次日去到绍兴，代表团参观的第一站便是兰亭。兰亭位于柯桥区兰亭村，汉代置驿亭，故名兰亭。东晋永和九年（353年）三月初三，王羲之邀集谢安等41位文人贤士在兰亭修禊，写下被后人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从此闻名传世。后世所看到的兰亭是在明代旧址上的清代重建，以曲水流觞为中心，由鹅池、流觞亭、御碑亭、王右军祠、兰亭碑亭等古建筑和碑刻组成。兰亭是魏晋隐逸、名士文化的重要纪念地，积淀深厚的书法圣地，成为承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坐标。
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惠风和畅、流觞曲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一觞一咏、畅叙幽情。此景此情，令人陶醉。代表团中两位诗书俱佳的成员，禁不住口占对联、挥毫舞墨，表达敬仰之意，抒发滇浙友谊。
第二站沈园，正是陆游与唐琬爱情故事的发生地。青砖斑驳的墙壁上，夕阳残照中两首并列镌刻的手书《钗头凤》伫立千年，牵动着无数对这最凄美的爱情慨叹不已的人们的心。置身此景，主人公生不逢时、难遂人愿的凝重苦涩背后，是人们对一个大时代家国命运与离合悲欢的注目与拜谒。
其实，人们心目中的陆游形象，更多是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陆游一生笔耕不辍，诗词文都有很高成就，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他集豪放婉约于一身，后世不少名家均评价“宋诗陆游第一”。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公元1210年除夕，陆游以86岁高龄卒于山阴乡间。这首千古传诵的绝笔诗七绝《示儿》，悲壮激昂、家国情深。国家统一的历史潮流谁也不能抗拒，陆游的愿望，代表了千千万万爱国志士前仆后继的奋斗目标，《示儿》代代相传的根本原因，正在于此。
出了沈园，便直奔鲁迅故居。鲁迅之于绍兴，犹如悠长文脉中最璀璨的明珠。凡游绍兴，鲁迅故居一定是首选。
相隔20年，此次与全国报刊同仁再访鲁迅故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从一群群身着校服的中小学生们整齐的诵读声和凝视的目光里，我更领略了鲁迅先生历久弥新的影响与意义，更感受了鲁迅精神的厚重与澄澈。
去年9月25日， “鲁迅先生诞辰142周年纪念座谈会”在昆明举行，鲁迅文化基金会会长、鲁迅先生嫡长孙周令飞与云南省近百位文学、文化、教育界专家出席见证鲁迅文化基金会昆明代表处成立。与会者畅谈鲁迅及其作品的重大意义、鲁迅与云南深厚却又鲜为人知的渊源、“鲁迅精神”在新时代背景下的现实启示，认为基金会落地云南对于推动和促进云南文学与全国、国际的交流将发挥特殊价值。周令飞对“鲁迅精神”和“鲁迅思想”进行了阐述，并以“立人为本、独立思想、拿来主义、韧的坚守”四句话概括，给人们带来思考和启发。晚上，与会者观看了云南本土原创鲁迅传奇及鲁迅作品题材话剧《先生来了》专场演出。可以想见，云南与鲁迅、与绍兴的联系和交往，将会在建设中国式现代化的新征程中，不断延宕、深化。
思绪回到眼前春天的百草园，高大的皂荚树下，片片油菜花摇曳盛放，房前屋后花香四溢。映照着鲁迅风骨的传承赓续，碧绿的菜畦与光滑的石井栏之间，被当地人称作筋骨草的野草葳蕤蔓延。
赓续中华文脉，书写时代华章。读着先生文章长大的“50后”到“00后”的副刊人，相聚在“百草园”石刻前合影，向被誉为“民族魂”的伟大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鲁迅先生致敬！
二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除了兰亭、沈园、鲁迅故居，甲辰孟春的绍兴之行，“补课”众多的绍兴名士遗迹，丰富了我对“水的包容与酒的风骨”交融的“绍兴味道”的品味。
漫步大禹陵，天地悠悠、亘古恒长的意绪，在春风中随处处遗迹萦绕飞扬。
夏商周断代工程成果表明，公元前2062年，大禹在位10年去世后葬于会稽，距今已4000多年。如今大禹陵附近的禹陵村中，住户多为“姒”姓，至今已传至144世。2006年，大禹祭典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每年谷雨，四海宾客都会汇聚大禹陵祭祀广场举行隆重的祭禹盛典，慎终追远，千秋享祀。
大禹陵碑廊令人瞩目，每一块石碑颂咏大禹圣功伟绩的背后，都承载着一段历史英雄故事。其中，最为著名的会稽刻石、禹陵窆石题记、岣嵝碑三碑，于去年入列国家《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
岣嵝碑与云南颇有渊源。岣嵝碑又称禹王碑，与黄帝陵、炎帝陵被誉为中华民族的三大文化瑰宝，传说为大禹治水时所刻。它由一块重达数千斤、宽七尺、高丈余的大青石制成，刻有九行77个苍古奇异的神秘文字，如虬似螭，若鸾飘凤舞，形如蝌蚪，又似鸟篆，诡怪难辨。
此碑原刻发现于衡山岣嵝峰，南宋诗人何致游历摹刻后置于长沙岳麓山。1534年，湖广兵备道张碧泉于岳麓书院发现禹王碑拓片，惊异其文字奇古难辨而珍藏。之后张碧泉回到云南家乡安宁，把拓片交给贬谪寓滇的状元杨慎，请其鉴定破解。杨慎从此整天沉迷于揣形会意，最终将77字破译出来。杨慎与张碧泉一起，把禹王碑拓本翻刻在安宁法华寺后山岩壁上，碑高七尺、宽五尺，碑文后面附有杨慎的禹碑释文和张碧泉记述寻访禹碑的跋语。后来，张碧泉又将释文带回岳麓书院，从此流传于世。其后又有人不断将岣嵝碑翻刻置于各地，主要存有六处：湖南衡山岣嵝峰，浙江绍兴禹陵，西安碑林，四川北川，云南安宁，新都杨升庵祠桂湖碑林。
循着野草的踪迹，沿始建于唐、重建于清的鹅卵石“晋王右军墓道”拾级而上，我们来到位于嵊州市金庭镇的王羲之墓前。
“一管擎天笔，千秋誓墓文。”1600多年前，“书圣”王羲之辞官携妻隐退到金庭，去世后安葬在瀑布山麓。后世的文人墨客远涉山水，朝圣般前往瞻仰。“书圣故里”华堂村王氏宗祠的诗墙上，李白、杜甫、孟浩然、苏轼、赵孟頫、倪瓒、徐渭、王国维、康有为等大家的咏叹佳作赫然昭壁。
居住着5000余位王羲之后裔的华堂村的“王羲之艺术馆”，常年游客不绝，一代代人保护修缮的“王氏宗祠”入列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精心打造的首家民宿“华堂·墨问”旁，王羲之五十四代孙、现年90岁高龄的王伯江老人边教村里的小朋友学习书法，边应游客之请挥毫题赠，让共享现代生活的华堂村延续悠远浓郁的翰韵墨香。
伫立阳明故里新修复的“新建伯府”广场，铜铸的王阳明雕像冠冕长袍、宝剑缠腰，气宇非凡、巍峨挺拔，目光凝望碧霞池、天泉桥。最后一次他回故乡，一呆6年，讲学悟道、业著名蜚，从主张“知行合一”“心即理也”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从“龙场悟道”到“天泉证道”，成就了影响深远的一代心学大师。
而被誉为“中国梵·高”“明代三才子”之一的徐渭，作为王阳明的嫡传徒孙，正是深悟了阳明心学精髓的集大成者。
野草、青藤、杂树、芭蕉，青藤书屋的四方小院，仍溢散着出生于此的徐渭狂放不羁的气韵。“师心纵横，不傍门户”，新建的徐渭艺术馆内，一件件高悬的泼墨大写意和狂草精品，令人目不暇接。徐渭集文学家、书画家、戏曲家、军事家于一身，“侘傺穷愁”、悲鸣自放、狂狷孤傲的豁达和脱俗，淬炼出一位让后世景仰惊叹的中国美术史和中国文化史上的奇人。
明清风格的越城区笔飞弄13号，与江南水乡景色相谐的白墙青瓦翰林台门，面貌依旧，这便是蔡元培故居。
“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1916年底，中华民国首任教育总长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学校长，十年间开“学术”与“自由”之风，又十年专任中央研究院院长，以文教和科技致力国家民族奋发图强。他和鲁迅这对同乡，堪称中国现代文化的双子星座。蔡元培在香港不幸病逝后，毛泽东敬题挽联“学界泰斗，人世楷模”给予高度评价。
“刚毅坚卓”，这是被誉为中国教育史上奇迹的西南联大校训，而与联大名垂青史的这四个大字的行书、隶书，原来正出自蔡元培先生手笔，寄寓了对联大学子深情的期许。蔡元培生前十分关注这所迁建昆明的抗战大学，他在香港期间，与联大同仁频繁保持联系。在他支持下，中研院史语所在人力和学术资源等方面都给了联大诸多支持。1939年，他的女儿、联大教授林文铮夫人、国立艺专教授蔡威廉在昆明逝世，联大筹办了盛大的纪念画展。1940年蔡先生逝世，3月10日，联大师生千余人在新校舍举行公祭，由蒋梦麟主祭、梅贻琦致辞。24日，云南各界在昆明举办盛大追悼会，龙云致祭文，赞其为“近代之师表”。
作为江南水乡典型代表的绍兴，以运河纵贯的无数水网为经纬，塑造了它独特丰富的文化风貌。大禹之于中华文明，王羲之之于中国书法，王阳明之于中国哲学，徐渭之于中国绘画，鲁迅之于中国文学和精神，蔡元培之于中国教育……既各自闪耀昭然于世，又串珠成链泽被后人，矗立于中华文明和中华优秀文化之林。
三
嵊州，剡溪，越剧小镇，越剧博物馆，越剧诞生地东王村，越剧艺校。剡溪悠悠，越音袅袅，绍兴行的最后一站，让人眼花缭乱，流连陶醉。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剡溪边的越剧小镇。岸柳坛花掩映，嵊州大桥横跨，灯火阑珊处，蜿蜒静谧的剡溪夜景如梦如幻。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最早知道剡溪是在初中课本中诗仙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晋宋之际，承前启后的中国山水诗宗师谢灵运，蹬一双“灵运屐”带领数百门客到天姥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让古剡地区成为文人墨客追慕的山水胜地，并造就了以剡溪为中心、纵览剡中山水风光的浙东唐诗之路，400多位诗人在此留下1500多首唐诗名篇，影响深远。
嵊州西南有一个叫东王村的古村落，村口小桥流水处，一棵300多年的香樟树华盖顶天、根深枝茂。100多年前，劳作休憩的农民聚在这棵香樟树下说唱故事、表演山歌小调，最终哺育了诞生于浙江、繁盛于上海的中国第二大剧种越剧。李家祠堂旁一座高13米的雕梁画栋的古戏台，不仅是村民闲暇娱乐的大舞台，更成了来自五湖四海越剧戏迷的打卡处。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20世纪70年代，徐玉兰和王文娟主演的越剧电影《红楼梦》，以清丽婉转的唱腔、细腻典雅的表演风靡海内外，成为几代人记忆中的艺术经典。而今，“90后”越剧小生陈丽君以沉浸式越剧《新龙门客栈》《梁祝·草桥结拜》等频频“出圈”，让更多年轻观众悦享越剧时尚之美。
坐落在女子越剧诞生地嵊州市甘霖镇施家岙村的越剧博物馆新馆内，陈列着3万多件越剧文物和史料。衣袂飘飘，环佩叮咚，从越剧发展史上的每位代表人物到越剧鼎盛时期的“越剧十姐妹”，从蟒袍官衣、靠帔褶肩到箭衣背褡、盔帽靴鞋，从越剧改革、推陈出新到流派林立、百花竞妍，展示了越剧的百年变迁、风姿摇曳、芳华绽放。
走进嵊州越剧艺术学校，亭台楼阁，石径回廊，小桥流水，花木葱郁，越剧婉约之美与江南庭院之秀融为一体。夕阳铺洒，学生们或蹿步圆场、水袖翻飞，或诵唱台词、揣摩角色，或操琴独奏、清音回荡。这所由袁雪芬等名家倡导筹建的学校，60多年来向全国200多个专业文艺团体输送了3000多名优秀人才，被誉为“越剧艺术家的摇篮”。
在嵊州，“校校有戏”活动普及校园，“天天有戏”活动覆盖城乡，似乎人人都会唱越剧。百年濡染，越剧已深深铭刻在当地人的骨子里。我认识的第一个绍兴人、来滇40多年的昆明女婿老施，在柯桥和昆明间奔忙的阿丽和她的一众小姐妹，时常在共品女儿红之后哼上两曲、同欢尽兴。改革开放后到云南创业兴业的近50万浙商中，喜爱越剧的不在少数。
而在云南，也有许多戏迷与越剧结缘。20世纪五六十年代，昆明聚集了大批的上海支边人员，集中在延安医院、昆钢、机床厂、铁路局等单位。他们当中的女“越迷”自发在昆明文化宫成立了一个业余越剧团，演出了多场传统折子戏，丰富了当时贫乏的文化生活。当地不少中学生跟着这些阿姨学唱越剧、跑跑龙套，后来剧团解散了，但越剧之音却断断续续在昆明唱响。
20世纪80年代中期，徐玉兰曾率领上海越剧团来昆演出，使越剧留在了昆明戏迷心里。90年代后，全国演出市场活跃，茅威涛、谢群英、郑国凤、王志萍等后起精英又先后到昆明演出多场新编和传统经典剧目，在浙商的鼎力加持下，演出票往往开演前十天半月即销售告罄，越剧的市场可见一斑。
现在的昆明戏迷，除了支边的老一辈上海人，还有大量江浙沪老板，更有一批年轻的本地观众。2013年前后，“春城小百花越剧团”应运而生，一群戏痴聚在一起学习演唱、传承越剧。唱腔及咬字多是个人自己跟碟片、电视学，有条件的还常到上海、浙江观摩学习，曾得到徐玉兰和王文娟等老师的指教。没有活动场地，大家就在小区花园里排戏；没有资金，服装和简单的道具就自己做或上网购买。剧团长年坚持公益演出，吸引了很多年轻观众，为的是守住对越剧的那份痴迷。
古越笙歌穿越千年，时代新声精彩不断。滇云越韵的绵绵交融，延续着生生不息的美好，铺开东西部协作富民强国的壮丽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