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清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有很多重要元素,比如厚德载物、明德弘道的精神追求,富民厚生、义利兼顾的经济伦理,天人合一、万物并育的生态理念,讲信修睦、亲仁善邻的交往之道等,共同塑造出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上述美德主要以“经史”为载体来传承,特别是以“十三经”为圭臬,凝聚成为中华民族的思想精华。毋庸置疑,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学亦蒙其润泽。
正因为如此,道德教化始终是中国文学的功能之一,其中以诗文尤甚。明清小说亦然,足以令“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顽钝者汗下。虽小诵《孝经》《论语》,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也”(冯梦龙《古喻世明言叙》)。19至20世纪初,应官方宣讲命令和社会“救劫”而生,因宣讲圣谕、神谕及日常伦理道德需要而出现一种新的小说文体,史称宣讲小说。这类小说文献资料丰富,其劝善性和伦理内涵突出,在小说史中别具一格,然而并未引起学界重视。作为首部阐发其伦理价值的著述,杨宗红新作《宣讲有道:晚清宣讲小说的伦理叙事》深入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借文学阐释助推文化“两创”,堪称守正创新的学术力作。
学术创新贵在文献、话语、观点等层面的突破。围绕着晚清宣讲小说,该书的主要工作为:搜集揭示相关文献,界定其概念范围,阐发其伦理价值,提升其学术地位。尽管宣讲小说在晚清民国十分盛行,但是前贤讨论重点仅限于《跻春台》等少数几种,大量作品既未整理出版,也未被发现、介绍甚至研究。该书撰者慧眼如炬,不仅高度重视这批文献,而且消耗大量时间和精力,通过购买、竞拍、复印、抄录等途径,搜集到的宣讲小说多达200余种,涉及故事3000多个,实为难得。在此基础上,撰者浓墨重彩去辨析何谓宣讲小说,“绪言”部分洋洋洒洒数万字,即志在于此。研究得出:宣讲是当时官方与民间的共同活动,劫难是宣讲小说的社会心理语境,阐释和宣扬“圣谕六训”“圣谕十六条”是宣讲小说的主旨;与同时代前后其他说唱小说的娱乐性相比,宣讲小说具有显著的劝善性,呈现出强烈的伦理意识和道德内蕴;“以案为证”是宣讲小说的文体特征,通过继承、发展以及完善前代宣讲文本和善书,小说的文体性逐渐凸显,“小说教化”功能得到极大彰显。该书还对宣讲小说与宝卷的关系、扶鸾宣讲小说、宣讲小说中的伦理叙事与叙事伦理、晚清时段等进行阐明。在宣讲小说尚未引起充分关注的情况下,这种正本清源的工作虽然非常辛苦,但是很有必要。撰者通过破立结合,一方面在概念上予以澄清,另一方面在理论上试图构建,最终实现了学术话语的创新。
该书的核心贡献,在于通过伦理叙事分析,系统阐发晚清宣讲小说的叙事伦理,揭示其伦理价值,堪称胜义纷纭。其学术逻辑正如“绪言”所云,“从家庭到乡族到社会,从人与人、人与社会,再到人与自然”,四位一体。详言之,家庭伦理论述夫妇之道、父子之道、兄弟之道、主仆关系,乡族伦理论述笃宗族与和乡党、守戒、礼让、助济等仁义道德,职分伦理论述务本业与安生理、慎教自修、勤耘节俭、技精心细、求利以诚、忠君爱民等人格修养,生态伦理论述敬畏自然、尊重生命、惜省节用等基本内涵。撰者还指出,晚清宣讲小说存在着伦理悖论,故事借助其形成的叙事张力,反而愈加显示出道德的崇高性。借助上述阐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髓要义与人伦光辉得以尽情地展示。众所周知,先有儒家的孔孟之道,再有“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文心雕龙·原道》),再有“百姓日用而不知”(《周易·系辞上》)的价值观念。剔除封建正统、宗教迷信等不良元素,晚清宣讲小说的伦理思想值得肯定,不容抹杀。
该书的重要贡献,还在于阐发揭示伦理价值之际,归纳总结晚清宣讲小说的形式特征。撰者从作品出发,结合“以案为证”的文体特质,重点论证晚清宣讲小说“说—听”模式、程式化构架以及“重复”叙事。这是从文学技巧层面,进一步深化讨论这种小说的文类品格。详言之,晚清宣讲小说的“说—听”模式,集中表现为适合宣讲场所实际的,以散体为形式的第三人称全知叙事、以韵体为形式的第一人称限制叙事以及叙事干预、叙事伦理、故事的地方化与神异化等;其程式化构架主要表现为宣讲仪式、结构以及语言的程式化;其“重复”叙事主要表现为言语、情节和主题的重复。所谓“文因质立,质资文宣”(王夫之《古诗评选》),宣讲小说的形式技巧与伦理叙事有机结合,并且全盘服务于叙事伦理。
从对叙事伦理进行分类解析,到对形式技巧展开综合阐述,该书力图求实通会,使这类小说的思想性与文学性得以强化,其学术地位藉此得到显著的提升,对于丰富拓展中国古代小说史与伦理研究大有裨益。如果说在封建社会晚期,宣讲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善举,它使人改过向善,刻印与传播宣讲小说亦被人赞为“功德无量”;那么在“科学研究”与“文化传承创新”成为新时代高校主要职能的背景下,杨宗红教授该著不仅有利于繁荣和发展哲学社会科学,藉此推动“三大体系”建设,而且通过弘扬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有利于我们理解领悟“第二个结合”的文化根脉。
必须指出的是,晚清宣讲小说之所以容易湮灭无闻,原因在于封建社会后期历史风云变幻之际,无论是旧小说还是新兴的小说形态,文学家大都注重对世情人性的体察与批判,对政治时局的关切与思索,对异域方物的猎奇与推介,而不喜封建陈腐的伦理说教,轰轰烈烈的五四新文化运动足以为证。这类小说之所以未能引起广泛注意,还在于民间的宣讲文献不易得到,宣讲内容与多种俗文学重出,宣讲文本重“伦理道德”而非“叙事”。毋宁说,相比于同时代更加流行的小说,晚清宣讲小说的文学特质并不突出,其艺术价值较为有限。从很大程度上讲,本书亦重在研究叙事伦理而非伦理叙事,旨在阐发小说的伦理价值及其实现方式,至于反思何谓小说,思考文学与伦理的本质关联和天然界限,探索口头传统与书面文本的交互关系,从艺术视角全面阐释晚清宣讲小说的成就等,尚需进一步探讨。
晚清宣讲小说因其劝善性和伦理价值,正是凸显了中华文明的“向善”基因与“和平”特性,在众多小说中熠熠生辉。故而从现实意义看,杨宗红教授该著不失为推动文化“两创”的学术范例,为思考和助力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贡献了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