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越

“五月端午美食香，竹叶糯米马脚杆。民族技艺传千古，水乡粽子美名扬。”无论我与故乡的距离有多远，离开故乡的时间有多久，这首民谣始终在我耳边回响。“马脚杆粽子”的味道始终是我对端午的味蕾记忆，在黄泥河沿岸的富源县古敢水族乡一带的小山村里，几乎所有的妇女都会做这道美食。我的老家富村镇古木村虽然距离古敢30余公里，但受黄泥河支流古木河滋养、受古敢美食文化熏陶的村民，从20世纪30年代以来，对这一传承了700余年的技艺也是得心应手、应用自如，男女老少不但能够包马脚杆粽子，还创新出了方形粽、三角粽等形态各异、美观大方、品质优良的粽子。

根据史籍及地方文献与碑文记载，水族来源于古代“百越”族群中的一支，在广西中北部和贵州南部称为“骆越”。由于战乱，宋朝末年向西迁徙，辗转至云南、贵州交界的富源县古敢乡下笔冲、特土及后来俗称“水五寨”的补掌、都章、热水、大寨、咚喇等5个水族主要聚居村庄。这5个村的名字都与水有关，补掌意为河边，都章意为河岸，热水意为温泉，大寨意为水族聚居最大的寨子，咚喇意为水边对歌的地方，因而古敢乡也就成了云南省唯一的水族乡。公元1638年，地理学家徐霞客第二次游历黔滇时来到两省交界处的亦佐县碧峒寨（今下笔冲寨），在其日记中记述：“碧峒寨有民哨，有罗罗，共居一寨门之内，其东为民寨，其西为罗罗寨。”“罗罗”泛指在下笔冲居住的水族。康熙四十四年（公元1705年）编纂的《平彝县志》称水族为“仲夷”。长途迁徙的水族先辈不但带来水族服饰纺织缝制、屯口雕刻、舞蹈表演、语言传播、五彩饭烹制等独特文化，马脚杆粽子这道美食更是令人们广为颂扬，不但成为水族朋友的待客美味，更是让周边的各民族朋友饱受福泽。

还在读小学时，每年的端午节父母亲都要带我回老家，从奶奶持续不变的话题讲述中得知：老家村民包粽子的习俗是我们家隔壁的女老祖从古敢乡带来的。女老祖邢巧珍是古敢水族乡下笔冲村的水族。20世纪30年代，男老祖李石本去兴义市做生意时经常在下笔冲村的邢巧珍家歇脚或住宿。男老祖精明能干、女老祖贤淑善良，他们两个日久生情，最终结成良缘。女老祖邢巧珍不但逆流而上嫁到了古木村，还将水族村民包粽子的技艺传给了我奶奶。后来，两个老人又将技艺传给了全村人民。

老家紧邻黄泥河，是富村镇三个低热河谷槽区之一，盛产大米，尤其是香糯米更是远近闻名。香糯米是马脚粽的必备食材，蒸煮后韧性强、嚼劲足、有光泽，香气四溢。包粽子是村中的女性必备的技能之一。而在我们家，奶奶、爷爷，父亲们兄妹六人以及他们的家属，个个都是包粽子的好手。

上树掏鸟窝，下河捞鱼虾，影视剧中的这些画面，对于父亲兄弟5人来说纯属小菜一碟。每年端午节这天，家里分工明确，奶奶和姑妈、大妈们负责炒糯米、苏子、芝麻、黄豆，将生姜、大蒜、葱叶等佐料切细，爷爷和大爹负责将火腿切成肉丁、肉丝，将炒熟的苏子、芝麻、黄豆等配料捣碎，二大爹带领他的3个弟弟，以及我们5个堂弟兄、4个堂姐去采摘竹叶。

老家气候炎热，盛产慈竹、钓丝单竹、青皮竹、毛金竹、毛竹、苦竹。钓丝单竹为丛生竹，当地村民管它叫串竹、传竹，竹叶宽大肥厚、色泽清亮，是包粽子的首选竹叶。我们家的竹林就在老屋正前方30米处，到了竹林下，只见父亲弟兄4人仿佛会轻功似的，一手抓竹，双腿夹紧交叉攀援，不一会儿就到了竹子的中上部。这时，他们腾出一只手采摘竹叶，我们负责将他们丢到地上的战利品捡了装在背篓里。到家后，将竹叶清洗干净，并用淡盐水浸泡半小时左右，再次洗净、晾干。在全家总动员的包粽子环节，我们将捆扎的棉线放在桌上，两片竹叶放在棉线中间，随后将炒得金黄的香糯米均匀的铺开，配上火腿、生姜、大蒜、葱花、香草、食盐等佐料，或配上苏子、芝麻、黄豆、白糖、蜂蜜等配料。配料放好后，再铺上一层香糯米，最后以巧劲将竹叶的两端向内翻卷，方能保证蒸煮后马蹄造型的坚挺美观。包马脚粽的手法成了我们的家族遗传的肌肉技艺，三层竹叶包裹的粽子紧实、个大、皮厚，需要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蒸煮。

奶奶从女老祖那儿学会包粽子后，为了保证口味，坚守着许多古法技艺的同时，也进行了创新。奶奶说：“老家的人们对竹叶尤为偏爱，5月份以后的竹子在雨水的滋润下蓄势勃发，这个时节的竹叶成了包粽子的新宠，因为蒸煮过后的糯香里，还会带着清淡的竹子香气，是制作马脚粽的佳品伴侣。”奶奶一直认为：“要想粽子好吃，就要坚持种老品种糯稻，虽然产量不高，但质量较好，糯米不用淘洗，直接和糯稻草烧成的灰反复揉搓上色，一是提香，二是希望来年的稻子更丰收，不会结灰苞。”而保持灵魂口感的秘诀在于有着3年以上陈年火腿，这也绝对是颇受父老乡亲欢迎的马脚粽馅料。火腿炒制之前的工序十分讲究，三分肥七分瘦，肥瘦分开处理，才能逼出油脂，香而不腻。简单的炒制腊香四溢，复合有丝丝烟熏的味道。各家有着各家的调味手法，但奶奶的用料最为地道古朴。轻微的蒜香、新鲜的米香、甘醇的腊味、最后再撒上山上采来的香叶、花椒，几种调料综合在一起是故乡人民喜爱的味觉刺激，这其中佐料分量的拿捏、先后比例至关重要。因此，奶奶的手艺在村里风评最好，在端午前夕，她经常会被村里的老姐妹们请去帮忙。

作为古敢水族乡乃至黄泥河流域的传统节令食物，马脚粽是农民们犒赏自己一年辛勤劳作的收获。马脚粽里藏着的永远是父老乡亲含蓄的爱意，和对美满生活的无尽期许。尤其是奶奶亘古如一的端午话题，那是对传授给自己技艺的老祖的感恩和念想。奶奶说：“我们包的粽子形状像马的脚杆，所以我们就叫它马脚杆粽子，吃这个马脚杆粽子可以寓意坚韧有力，步步登高。”

“端午习俗传扬广，水乡家家包粽忙；你摘竹叶我配料，马脚粽子味道香。大蒜雄黄老白干，菖蒲艾草插门上，亲朋好友聚一堂，美食美酒把歌唱。”这首在黄泥河流域流传年代久远的歌谣，在每年的端午节都会被唱响。爷爷、父亲以及应邀而至的亲朋好友们喝着菖蒲、艾叶、大蒜、雄黄泡制的白酒，奶奶和母亲们喝着饮料，吃着或咸或甜的粽子，谈天说地，畅谈丰收年景、家庭乐事，分享幸福时光。长辈们喝下的是醇厚的甘甜，回味的是绵长芬芳，那幅开心快乐、怡然自乐、知足常乐的生活图景，让我这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孩子也深受感染，渴望端午节的到来、渴望那份久违的亲情氛围也成了我永远的期许和耐心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