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卫贤
在我看来,《一石破天动四方》(以下简称《一石》)是闻冰轮以非虚构方式对石林古城的一次超越外在形貌、颇具思想内涵和非虚构精神的“深描”。
“深描”首先体现在作品以“我”的视角,通过大量的场面与细节呈现出基于非虚构性的亲历性与现场感,表现了小说家非虚构叙述的独特审美气质。
《一石》以时空交错的全景式叙述,将极具文化遗产风韵的石林古城的地理、历史、经济、文化、城建、生态等元素和盘托出,大有百科全书的意味。作品对城市发展肌理进行了详尽的田野调查,从一个点开始,逐渐深入其间、拓展开来,形象化梳理和演绎历史、传说中的石林古城世纪变迁发展史。
应当说,《一石》的题材足够宏大——石林古城的前世今生。寓意足够深刻——中华文明的渊源、新生、传承与复兴。但其叙述却是娓娓道来、接地气的。
在作者细腻笔触的描绘下,石林古城的代表性街区、建筑、人物和事件得以生动呈现,特别是其中有关古城改造的叙述,尤为深入细致。作者将政府、居民、企事业单位等各方因素的应对、解决巨大难题的同理心和责任心生动叙写出来,这种再现熔铸着作者的生活经验和情感寄托,既是由童年记忆开始的对乡愁的重拾与感怀,也是立足当下对古城所做的“惊鸿一瞥”和“蓦然回首”式的重新发现。
当然,尤其难能可贵的是,这种乡愁重拾和情感性探寻,并没有一味地为家乡所讳,而是通过种种的“深描”体现出无处不在的颇具哲理性的反思。与小说专注于“呈现”人世有所不同的是,《一石》体现了作者主观考察与情感表达的“讲述”占据主体地位。这里的“讲述”有多种方式,其中最为明显的体现为文中较多出现的“画外音”,即表达作者思想、思绪和感悟等知感交融的非叙事性话语。这种“讲述”的意义,一方面在于引领读者把握作品所叙述的基本内容;另一方面也在于宣示作者对于再现对象的理性认知或情感态度。在文中,作者对于石林古城保护所作的“理性的爱”的评价无疑有着特别之处——“石林是理性的石林,无论是领导、专家,还是普通百姓,都非常理性,有时候头脑会发热,但是也会冷静下来,不会一味地狂热下去。这种理性,这样的冷静,是建立在对待古城的态度上的,对古城的敬畏、对古城的热爱、对古城的责任,使得所有的决策者、建议者、执行者,甚至旁观者,都始终如履薄冰,始终如临深渊”。“无论他们是不是石林人,是不是石林籍,他们的目光,他们的念想,都和石林、和石林古城紧紧地相依在一起。”
对于古城的未来,作者的思考则更为深入和严肃——“今天,我们所保护所修复的,都是我们的先辈留给我们的,而身处今天这个时代的我们,适逢时代变革发展,除了保护好古迹,今天的我们,又能给我们的后人留些什么呢?留些什么既有地域特色又有时代特征还有文化含量和精神价值的东西呢?”作者此处的话语实际上已经涉及以古城建筑和街区为代表的文化遗产的继承,以及在此基础上的文化创新问题。这样略带忧虑的发问极具现实感和前瞻性。因为古城保护绝非单一事项,而是浩大的系统工程,涉及城建、环保、规划、美学、历史、社会学、心理学、文化学等。
《一石》以其浓郁的反思性告知我们,以石林古城为代表的历史遗存需要古为今用,在保护中传承、在传承中保护。作品当中的这些“画外音”亦是以创作主体的感知为前提,并非小说式的婉转曲折表达,而是直抒胸臆、直陈利弊、直言不讳,以此尽显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人文关怀与责任担当。
除却虚构之外,《一石》在结构和语言等方面所呈现出来的小说式表达的灵动与可读性无疑是十分明显的。这自然得益于作者的小说家身份及其对于此种文体数年历练的炉火纯青。从这个角度观之,这部非虚构作品所凸显出来的跨文体品格,在当下的非虚构文学序列里无疑散发着别样的光彩。当然,闻冰轮在《一石》当中努力遵循着非虚构的叙述原则,以较多的记录性文字再现、还原现实和历史时空里的人、事、景、情,显示出强烈的现场感与纪实性,给予读者身临其境般的沉浸式体验。
作者通过对石林古城前世今生的再现,也已经达到了以非虚构文学的方式“注释历史”的目标。或许,这正是《一石》的文献价值所在。作品中大量的文献佐证和数字数据足以证明其“用事实说话”的理念和诚意,也完全可以看作是其文学价值的一种精彩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