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
山里
不知道来年再长的是不是同一株草,同一棵树。还是和人一样,都是时间的过客。
碰见一块苔藓、树皮,对视,摸一摸,把体温留一点给对方。
相信我感觉到的对方也感觉到。
在长短不一的命里,走着走着就丢了。
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身边的树木一起起落,很甘心这一身的汗水和疼痛,在身上多留些时候。
八宝放灯节
光线通过,它们就可以飞过,它们以月亮为导航坐标,不垂直于月光,而是呈斜交于月光。
灯火让它们误认为是月亮,结果夜蛾、螟蛾、蝼蛄等就会以螺旋形渐近线的轨迹飞向灯火。
太小,太轻,也许它们的死都落不到地面上。
昆明交三桥
突然有一天它们(海鸥)就像星星降落河里,降落在肩膀上。人流,尾气,暗涌湍急。
它们翅尖上挂起的水珠比钻石耀眼,羽下的白色,藏着昆明冬天最旺盛的火种。每天路过一次,被点燃一次。
西伯利亚带着路过的风霜,吐出藏于喉咙的白雪布施昆明上空。一头扎入青翠的河水,歌谣穿城。
广州
穿过周家巷,紫荆花瓣掉在砖头上。
半干的衣服伸出防盗笼,臂弯里挂着篮子的阿婆,走会停会。
眼睛看见的东西,多数毫无用处。脚底的探索有限,数儿在心里。
昆明圆通大桥
阴雨,海鸥集体停在电线和路灯座上。有几只飞上圆通大桥,在紧闭门窗的车流上空松开翅膀滑翔。
小小的身体像被浇熄灭的黑暗火堆,跳出的几颗火星子。
昆明废弃的火车轨道边
手指愉快,心尖生香。如果得偿所愿是你喜欢的,很容易就会从喜欢变成爱。
我愿意花力气讨好划得出血口的草和开够了、凋零的花。
后院
你会哭就好了,会找着回来就好了,会述说离开这个坑的悲伤就好了。我很想像找一只小狗那样找你。
至少,我们可以在心灵上互动。丢了一棵树,这样表达,你们体会不到我的愤怒。
现在是种草,偷的时候小心锯齿。我向水洼和荒坡索取的时候,它也是这么警告我的。
昆明云大医院
她的治疗方向是我更早就意识到的。我往回打开一扇一扇大门,最终推开它,而不再需要寻找钥匙。
去时雨送归来雨迎。打扫房间翻出旧日书信。变化与不变又如何,低头见白发,抬头笑天涯。蚂蚁视宫殿我视坟冢,谁也别忘始终。
寒露,四野坦荡荡,风云空凉薄。母亲无恙,我心安处。
山谷深处
昨天,日光殆尽,从面包里,啃出自己身上的某种枯燥。
今天,太阳照旧,从面包里,啃出自己身上的某种香甜。
前几天参加王革主持的《沙乡年鉴》读书活动。在野渡艺术园的山谷深处,风吹空堆积在身体里的疲惫。
蹲低,肺叶和花朵腐土分享着丰足的辽阔。
朋友间舒展自由交流。书里的美好,其实一直就在心里。
手握芦苇突然而至的朋友要好好珍惜啊。
枝头上微微颤动的寒意,带着路边草丛白露和一程风尘仆仆。
洗碗遇见一只蟑螂,你好。
丢垃圾遇见一只野猫,你好。
当当当……凌晨3点30分。
最好的办法是笨办法。
一件件做,你不会比别人得到更多,但你一定明白更多。
文山
从前家里,新衣服压岁钱对联和小茶几上从鹅卵石钻出来的水仙花是过年的完整记忆。
前久母亲来之前,我买了它。母亲像突然认识一样:啊,这是水仙花?我的第一株水仙在这个早晨吐出花苞而我也越看越陌生。
精巧脆弱,白色里有珍珠一般的光泽。在这之前熟悉的大丛热烈似乎只是一种记忆。或者是我没好好端详过它。
要给粽子翻身,洗鱼缸,炸酥肉。
母亲的声音拐进厨房。时间刚够穿过晌午的大院滑出大门。
顺着河流,闻桂花香。起风降落,树枝挂着飞舞的翅膀。背阴里到处是孩子的心事。踩自己的影子和追赶石块。
这是回家的仪式,只能一个人来完成。
太阳和风来了。
树影和墙根的蚂蚁碰头。小白兔比河马肥又比老虎壮,他们是好朋友。
茶绿在高处的大缸里自己陶醉,苹果和无名指上的痣一样犯困。午后,午后。
在阳光和微风里,死去的也会活过来,匍伏的石头,摆动的小花上,悄悄呼吸,沙和落叶也悄悄呼吸。
母亲的拖鞋比我的脚小,穿着它停下来,我说:你们也看见冬天的太阳多好了吧。
天生桥,冷水沟,黄草坝,小石桥,杨柳河。诗意的事是去了一遍,回来又得一遍。
春荞,冬荞,加一季庄稼,得三。多得为懒,懒庄稼满坡,云彩落地过河。
马牙花白,籽似葫芦,榨油极稀奇。
好书读完。内外皆秋色。喝酒喝酒,来来来,半夜吃碗酸汤泡白饭。
愁。说没,凭空又有点动静。
功山,三七基地
黄得最彻底的不在树上挂着,不在地上铺着,不在捡起来的手上,在扫动得频繁的脚和脚,肩膀和肩膀之间,被太阳光照亮,也可能正吸入我的肺。
他跑来跑去,捡地上的光。光跑来跑去,追他的罩衣。
昆明菜市场
晚市上买把花,像得件镇妖的武器。对堵死的路、手上的寒霜、迫降的夜色都有了耐心和温柔。
羊肠村
高楼上没花园,有一枚红薯。
她往白水里长几根白须,往头上长几片绿叶。太阳在冬天到来前会挪挪角度,从窗台前进来和她闲一会,退走。
时间很短暂,我愿意早起加入他们。太阳巨大的怀抱和红薯新生的芽都让人偷着乐。
下雨好。
下雨让心也饱含湿润的深情,清寂也正好。
给清寂者一条相通的小道。
和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说再见,就会成云彩的吧。
春。万物生发。触发机关的种子,在复苏中彼此碰撞挣扎,好的更好也可能坏,更坏。随处撒下的草籽一簇簇青嫩油绿。黑咕隆咚的薄水,两尾小黑鱼差不多被清洁水缸误成枯枝头抛弃。
他们的小和黑成为运气,避免被淘气鬼偷走。这些是希望,被我赋予关照护佑后院的福气。包括脚边又增加几分钟日照的金色光线。
路边埋头摘野花。
散步的老人凑过来问:入药?我咋不知道这能医哪?
医眼睛,看着舒服不就医着了么。
老人乐了,蹲下来闻。
雅加达
雷鸣不停,雨不下,像一场僵持和对峙发生在云层里,我们看不见,也就无须担心,只管心安理得接受不时刮过来的风,温热,绵密,会在裸露的皮肤上停留。
游泳池边的枯叶都是等风出航的轻舟,有一丝毫的推动就顺势而行,一会一波,很远的也赶过来,有耐心停在浅水处等着。
椰子树不管纳凉,不时晃动一下手臂,它们在这片土壤上是霸主。巴厘岛听来的传说,良禽择木而栖,以至于人类的房屋也得低于它们。雅加达曾隶属荷兰殖民地,建筑群高大简洁,直抵云霄。
游泳,看书,睡觉。
这是我在雅加达的最后光阴。
这种光阴的特殊性只在于,我完整地在这里。很简单,就是此刻。单独和自己相处的能力,这种单独包含思考能力和自省。畏惧减少,矛盾松懈,把向内的消失感囤起来,和身体融合。
最后,只剩下我留在这里,和一池水,灼热的阳光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