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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云南日报

日期: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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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 花潮       上一篇    下一篇

黑眸

一卷卷春风,等不到燕子的黑尾剪裁,便被光秃秃的冬枝撕裂,裂帛之声,不绝于耳。一丝丝,一绺绺,一块块的蓝布条儿、青布团儿、绿布片儿,不知不觉间,便被春姑娘的一双巧手缝缀起来。绿裙子、青风衣、蓝衬衫,以崭新的姿态,替换了原来的灰袍子、黄褂子、褐棉袄,忽然间,山色就抹上一痕青黛,水色就漾出一丝碧润,天地,就亮堂清明了起来。

鸟鸣随着解冻的溪流,一滴滴,溅进了人心。

轻纱似的烟雨飘飘忽忽,笼罩了人间。有理由相信,这牛毛飞针,便是春姑娘缝制春光华服的利器,而“沙沙”的雨声,便是她四处奔走而发出的轻响。雨珠晶莹,轻轻悄悄,一滴滴缓缓渗入大地,润泽草木。仿佛一夜之间,这一粒粒透明的珍珠,便化为桃树上的一点点火红,李树上的一串串雪白,油菜田里的一片片金黄。见此情形,苕田串起紫花,心旌摇曳。麦田碧波流转,春风一吹,便是万物心潮澎湃的样子。

花事未老,春芽便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受了春姑娘的恩惠与叮嘱,许多小草芽,也都长成了牛毛飞针的样子,帮着春姑娘一起,不遗余力地缝制大地的绿毯。仿佛有无数双巧手,在拈针舞动,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条看不见的青绿丝线,在拉扯抽动。在阳光月色、金线银线的陪衬下,一幅乾坤万里春光图,正在慢慢成形。

晨曦初露,阳光下,每一根小草芽都顶着一滴晶莹的露珠,像顶着一颗璀璨的钻石,又仿佛戴着一顶能反射天地万物的宝冠,“把全世界都顶在头上”。阳光越强,露珠越小,最后,露珠在人间消失了,而小草芽,却已长高了一分。有的露珠受不了阳光的慢热,被春风轻轻一吹,便倏地掉落在草根,扑入大地的怀抱。有的露珠被孩子的笑声震落,有的露珠被白狗的鼻尖碰掉,有的露珠被戴胜鸟的尖喙撞碎,但最终,它们,都是小草芽们的琼浆玉液,无上饮品。

而叶芽,好多都长成乳牙的样子,咬破树茎,站上枝头,咬得人心痒痒的,却又咬不疼你。柳芽儿一串串冒出嫩枝,在春风中荡起秋千,成为一串串小小的、可爱的“狼牙棒”。椿芽儿像是一小簇一小簇在风中跳跃的火焰,在春光中招摇,燃烧着独属春天的热情。兰花的叶芽嫩红蛮硕,如尖利的狼牙,似乎真能咬破空谷的幽静。而茶树芽儿黄绿鲜嫩,泛着油光,一掐就能掐出水来,掐出春山的静与香来,甚至,掐出一声声布谷鸟鸣回响的空灵来。最可笑的是豆芽儿,胆子特小,顶着两片椭圆形的“盾牌”,即使钻出泥土,也像是一只小心翼翼,张开翅膀,随时准备飞走的小虫。

花芽好多都带着细小而茂密的绒毛,像是长着胎毛的婴儿。红玉兰的花芽,一开始像褐色的狼毫,细密的绒毛,让人不敢触碰。而后,花苞初绽,才变为朱笔,最后,花瓣打开,就变成了红玛瑙制成的酒杯,这时,春天,便越发让人沉醉了。醉香含笑的花芽,是个刺头儿,但等你真摸上去,却又会发现那些“刺毛”都是软软的,过不了几日,褐色的花芽里,就会冒出白色的花苞来,仿佛一个个缅桂花的香苞,引人注目。虞美人的花芽像个浑身长满细毛的绿色话筒,让人不敢轻握,生怕一抓,就被刺一手的小洞。谁能料想,里面,却藏着一瓣瓣或热烈火红,或明黄灿烂,或雪白无瑕的花朵。有时不由让人联想:如果说小毛刺是一种自我保护,那花苞里面,莫不是藏着一颗炽烈的恋人的心?

而大多花芽,都像是一个个小小的圆锤,它们或白或红,或黄或青,仿佛是春天撒娇时挥出的小小拳头,正准备在春风中,一下一下,轻打你的胸口。一朵朵盛开的樱花,像是春天噘起的小嘴,娇嗔着,假装埋怨着,心里,却无比盼望你一把揽过她来,狠狠地亲上一口——而那时,她又会带着满面羞红,仓皇逃走。

玉兰把盏,满斟春色;芍药倾盆,遍溢酒香。等所有的“乳牙”悄悄“换齿”,长成各种各样泛着深深浅浅绿光的叶片或花苞,春天,便在一晃眼的工夫里,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