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慧

2021年5月，一群来自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热带雨林的野生象北上昆明的新闻热点事件，让云南成为全球关注的焦点。因为那起事件，很多人开始关注云南野生象以及它们的生存环境，并进一步思考人与象、人与自然的关系。由作家杨志军创作、云南教育出版社联袂新星出版社共同推出的《大象》一书，其创作动机正是缘起云南野生象北上昆明之旅。但作家并未局限于事件本身进行讲述，而是把西双版纳热带雨林生态系统作为背景，通过讲述这个生态系统内人与象爱恨情仇的历史与现实，为读者呈现了热带雨林人象关系的前世、今生和未来，也为“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这一宏大命题作了精彩的诠释。《大象》一书共12章（含尾声），54.5万字。通读全书，应该说这是一本兼具社会价值和文学价值的优秀生态文学作品，它通过故事引导社会反思人类中心主义的生态观，对构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系统生态观具有深刻的启迪意义。

首先，聚焦人与自然是命运共同体的时代主题，准确锁定故事文本，巧构故事框架，丰富呈现手段，为读者打开了一幅场面宏大、恢弘绚丽的西双版纳热带雨林图卷。

热带雨林是珍贵的地球资源，以不到地球2%的面积孕育着地球上50%以上生物资源。大象是西双版纳热带雨林中体型最大的动物，占据着雨林物种最重要的生态位，大象的兴衰预示着热带雨林和雨林生物的兴衰，也预示着人类未来生态环境的优劣。所以，作家选择热带雨林作为典型环境，以雨林象群作为切入口来聚焦人与自然是命运共同体这一主题，应该说是抓住了叙述重点。小说开篇，作家就将人象相遇作为了矛盾冲突的焦点。缅桂花家族的小象因取食悬崖边的植物不慎掉落谷底，植物保护专业的研究生毛管花在结束北回归线探寻之旅的返程途中与身陷谷底的小象相遇，目睹了象奶奶、象哥哥为救助小象而奋不顾身，却终因崖壁垮塌而导致救援失败。无奈之下，毛管花开始了他的救援行动。救援过程中，小象对他产生了信赖和依恋，为帮助小象回归象群，他带着小象开始走进雨林，走进象群，由此，雨林、象群、保护者、偷猎者诸多人物出场，人与象的恩怨情仇展开了：偷猎者的觊觎、救援团队的永不言弃……一系列故事引发开来，一幅生机盎然的雨林图景徐徐打开，一头头活灵活现的大象走进我们的视野——小象凤凰木、象奶奶、象姐姐、小象叶子花、亚成体母象千年健、老母象黑面神、独牙公象、千斤拔头象……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物也站立在我们眼前：毛管花、雨燕、黄鹂、贾海桐、岩成章、虎头兰、召恩罕、石栗、猪屎豆、地不容……书中每个人物、每头象的塑造都是立体丰满、生动传神的。一直存在着个人人生选择困惑的毛管花，在雨林寻象过程中不仅和雨林、象群结下了不解之缘，还找回了迷茫的自己，找到了爱情。大象医生、章哈（歌手）岩罗章救助过无数头受伤大象，是所有村寨有口皆碑的大象医生，没想他的内心因被缅桂花象群误伤而充满仇恨，他一直悄悄追踪寻找缅桂花象群的踪迹，只为完成一场灭绝整个象族的仇杀。最后在生死关头，“大象医生”良知终被唤醒，毅然决然跳入河中，和大家一起用血肉之躯护佑象群安全过桥，完成了人性的升华和自身的涅槃。

其次，该书运用多种艺术方法展开叙述，用拟人化的动物叙事、音乐剧的音效、动画片的场景、百科全书式的知识存储，极大地丰富了主题类图书的文学表现力。

作家以最靠近北回归线的西双版纳热带雨林作为写作环境，集合调动音乐剧的音效、动画片的场景、诗性语言的绮丽、百科全书的知识存储等多种表现手段，为我们开启了一趟生机盎然的雨林神奇之旅。作家笔下的象群、鸟、花草都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独特生命体。这种拟人化的动物叙事，使得每头象都会像人一样思考，像人一样观察，像人一样倾诉感情、表达思想，人象实现了角色切换，情感沟通，这样更易唤起同感与共情，更能引领读者沉浸式地体验大象的喜怒哀乐。阅读该书的过程就是认识雨林生命、与雨林万物交互感应的过程。通过象的叙述，我们了解到了象的困惑、痛苦，体会到自然生命相互依存的需要，也观察到人象纷争的不同角度，并体会到人象之间惺惺相惜的情谊，从而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人与自然休戚与共、命运攸关的关系本质。该书12个章节，每个章节之前都有序诗作牵引，对章节内容进行展望和烘托，加强了内容的节奏感和韵律感。同时，书中核心人物的出场，思想情感的表达交流，常常以唱歌、吟诗、弹唱的方式呈现，如毛管花、雨燕、黄鹂、石栗、虎头兰以“如果大象能听到我们歌唱”的诗歌接龙，不仅烘托氛围，呼应主题，还让故事情节巧妙贯通，彰显了每个人物的性格特征，使人物形象更加饱满。又如大象医生岩罗章，一出场就有歌声，一奔跑就要歌唱，救助大象也唱歌沟通，所以人们又称他为大象章哈。就连雨林大象千年健、黑面神也爱听人的朗诵……这些大量穿插文中的诗歌不仅增强了文本叙述的诗性美和韵律感，也真实再现了云南少数民族随时随地唱歌对调的生活场景。

说实话，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云南人，我阅读《大象》的过程并不流畅，作家笔下的雨林生物实在太多太茂盛了，作为读者，我在阅读时不得不停下来查阅资料，了解这些动植物。通过查阅，我认识了黑胸蜂虎既不是蜂，更不是虎，而是一种鸟。大象医生的小竹篓，随时装满治病疗伤的中草药白薯、唐菖蒲、五彩芋、花叶万年青、泉七、螳螂跌打、血竭、黑叶驳骨草……森林里还长着能储水解渴的水藤。大象爱吃的果子有树菠萝、木奶果、野荔枝、野蒲桃、橄榄果、山李子、野柿子、曼登果……就连小说中的人物和大象都爱取个植物命名，如毛管花、虎头兰、贾（假）海桐、石栗、猪屎豆、地不容、凤凰木、千年健、黑面神、千斤拔……阅读的过程就是认识雨林生物、获取生物知识的过程。

再者，《大象》的写作打破以往“人类中心主义”的生态观，主张以爱点亮爱，以生命照见生命，体现了作家对生命、自然和社会的深刻理解，对建立“生命中心主义”的生态观具有重要价值和影响。

热带雨林万物生长，生命律动，演绎雨林精彩。作家笔下的雨林生命相互依存、相互联系、相互成就，早已成为难以割舍的命运共同体，剪不断，理还乱。然而，曾几何时，人和象也曾经历了不堪回首的劫难，过度开发和盗猎造成了雨林之殇。为了那些价值连城的象牙，缅桂花家族的3个象哥哥，一个死在偷猎者布设的陷阱尖刺上，一个死在猎人的毒箭下，最后一个也死在偷猎者的枪口下，难忍悲愤、一心为象弟弟报仇的象姐姐紧跟着死在猎人枪口下，巨大灾难让带领象群的象太太很快形销骨立、忧郁而死……庞大的象群一下减员5头，成为一群没有公象的母系象群。“人啊，你们想过象的痛苦吗？你可知道大象的失子之痛一点不亚于人类孩子的被拐卖被杀害或意外死亡。人啊，好像让别的物种恨才是你们活着的目的，是你们的神圣职责。”而今，经过无数人的持续努力，自然生命开始得到尊重，人象关系由冲突矛盾逐渐走向和谐共生，一切都在悄悄发生变化。“雨林持续着一如既往的爱，树爱着天，草爱着风，枝叶爱着光，花朵爱着蜂蝶，寄主爱着附生，大树爱着‘绞杀’。”小象凤凰木也爱着毛管花，一刻也难以分离，因为小象早把毛管花当作了自己的亲人。鳄梨寨的孩子大耳朵相信他的家就是大象的家，因为大象和人类是同一个妈妈。北上流浪的联合象群始终有一支队伍在陪伴、在护驾……一切都充满期待，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一场灾难却突然而至，北上象群在南返家园途中遭遇洪水，陪护人员用身体支撑激流中的桥墩让象群安全过桥，这时桥体垮塌，无情的洪水卷走救援大象的亲人，大象们悲号着前赴后继跳入河中救援人类。洪水卷走了人也卷走了大象……

小说这样结尾让人出乎意料，一度让我难以接受，总觉作品怎么在让人看见希望的时候，却又把希望摧毁，令人沮丧。反复品味琢磨，方悟出作者蕴含其中的深义，正如篇末作家所言：“走向死也走向生，是重生，是大地之上的再度崛起，是一次没有翅膀的飞翔，是飞翔中的灵光乍现——又一部人象恩爱史的开始。”好在这是文学，不是现实，现实中的象群已安然回到了自己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