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焱
要多少雪,才能挡住一场冬天
要多少脚印才可以遮蔽这个世界
……
冬日捧读朱江诗集《落花引》(云南人民出版社2023年7月版),总有围炉取暖的惬意与酣畅。我与诗人朱江因为诗歌“相识”多年,至今未曾谋面。与大多数诗歌写作者们一样,这些年,我们都只是通过文字去感知平行时空里“他”(她)的“另一种生活”。
陌生,又不陌生。同乘一辆飞驰的列车,我们都有从乡村迁徙到城市的摔打与劳顿,重负与疲惫。但是,假如我没有离开三尺讲台,没有离开校园的“象牙塔”,遭遇“外面的世界”的碰撞,去质疑、去拒绝,想必,慢热的我不会遇到诗歌,更不会在相对纯净的“教学环境”中发现诗歌的柔软、坚守诗歌的阵地。在“温吞”的生活舒适区里,慵懒的我更不会像诗人朱江一样持之以恒攀爬文学的精神高峰。“诗歌是一个漏洞,任凭我们走/任凭鸟雀飞,怎么也填不满。”诗集《落花引》里,是诗人与生命体验的相遇,有中年的沉静、人生的释怀,也有灵魂的叩问,既是命运性的,也是诗人自觉的性灵抒写、独白、呈现。历经千帆后选择独处,剥开寂寞中包裹的光芒。
《落花引》共153页153首诗,短诗居多。众所周知,诗歌越短,要求的密度越大,“一首成功的短诗不比创作一首长诗容易,长诗可以藏拙,短诗则字字都为整体服务。”(远人《揭示物与人的本质——读德里克·沃尔科特〈力量〉》)
让风把内心的骨抽去
让花骨朵一瓣瓣地把自己掰开
在枝上开够了,注定要在地上再开一次
每一朵花都是美的,就像一个人
一棵树上的花,一生都在飘零
而花瓣,飘落一次用掉一生
这首《落花引》只有短短6行,由秋日狂风吹落的、耗尽所有力气追逐、凋零的落花,层层递进推花及人。如果飘零注定是花与人共同的宿命,那么每一片花瓣的坠落无疑都是一次拆解,缓慢而淡定地死亡。在此中,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哪怕岁月抽去了花执拗的“骨”,她第一次生命是心甘情愿地“盛开”,在枝头;第二次生命仍以“掰开”自己的方式,洋洋洒洒不计得失无怨无悔地散落在广袤的大地上。在场、及物、深入,三者兼而有之,简洁凝练,富有诗性的哲学,韵味深长。诚然,无所谓篇幅长短,诗歌写作始终要求的是视野,既指向外在也指向内心。
诗人在出租屋里写诗,逼仄的环境里,一桌一椅,身后还有令人艳羡的两面墙的黑胡桃木书柜,堆叠得整整齐齐的书本。
他总是远离闹市的喧嚣,把自己置放在生活的最深处,观察纷繁的事项的同时审慎地思索自身的存在。从目之所及的叶子、树、雪、河流、花草、石头开始心灵的探索,笔下的他们既是纷繁多元“我”之外的“他物”,“另一个我”的替身;也是具有多种生命状态的“此在”,例如,《树》《山坡上的树》《槐树》《香樟树》《德隆李树》《风中的树》以及独一无二的《镇雄的香樟树》。“那些山坡上/不停向天空爬行的树”(《树》)是“比房子还低”的我之所见,而当三十多年过去,“那棵树还长在我记忆的槐树路”(《槐树》),日常的我、精神的我和往昔的我相互交叠,树的精魄、树的求索、树的孤独同时也是我的、我们的。
安心写诗且有所为者,一定是具备了特殊视力和听觉的人,并能时时以耳朵唤醒眼睛。古老的香樟树虽然被砍倒,供养在省城内,但根一直是深深扎入镇雄这片土地的,“现在,小香樟树的叶子正在做梦/从一千多年的枝干下落”(《镇雄的香樟树》),多少奔跑的树呀。“只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连根拔起”(《风中的树》)。爱的深沉,故而增添了几多“忧虑”。
诗性肌质的语言揭开了生活与世界的真相,一边是迁徙、新生、希望,一边是怀念、死亡、忧惧。诗人不断以诗歌来表达自己,从所见所闻和个人所思所感中晶莹剔透地释放、袒露,更可贵的是“演示了抵达独特真实的过程”,这正是诗歌存在的价值和真谛。诗歌不是高高在上的“做派”,而是近乎生命的本能诉求,是来自对生命与实践的感悟和人生经验的沉淀。
诗人的敏感见之于晚霞、黄昏、倒影、漩涡,甚至于普通的物什,例如钉子、豆子、麦子。诗人的洒脱又见之于个别诗歌标题的“随性”,例如《还有……》《最后……》《一年一度……》,读之于此,让我想起评论家霍俊明曾说过,“诗人有必要通过甄别、判断、调节、校正、指明和见证来完成涵括了生命经验、时间经验以及社会经验的‘诗性正义’。”诗人很偏爱“引”的体式,例如,《秋风引》《季节引》《菜花引》《止咳引》《微笑引》《梨花引》《落花引》等。“歌、行、吟、引”原是古代乐府民歌的体式,音节和格律较自由,不讲究平仄和对仗,“歌”和“行”多为叙事,篇幅较长,“吟”和“引”多为抒情,篇幅较短。朱江的诸多“引”诗中,有融古于今的韵味。秋风过处,“不经意间,有些东西从身边跑过”(《秋风引》),露珠、叶片甚至新挖出的土地准备出的“卑贱”的小菜,轻描淡写中,是诗人更大的体贴和慈悲。这是更为厚重的“光芒”。
“其实,我们要寻找的光明就在身边……让月光抱得更紧/让光明隐藏得更深”(《光明》)。《落花引》中,每一首诗都是诗人精神的“呼吸”与思想的“独舞”,这样“不涉理路、不落言筌”的“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像,言有尽而意无穷”,被严沧浪认为正是诗之“上也”,值得一读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