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金
我不能以一个旅游者的身份踏进那片墓园。
人死了,总是要进入墓地,什么样的人应该进入什么样的墓地?在中国这个把死看得与生同等重要的国度,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而在中国,以“国殇”两个字来命名的墓地,恐怕是绝无仅有。那么,栖息在腾冲的“国殇墓园”里的灵魂们,应该是具备了足够的分量,让我们用凝重的心情去平心静气地景仰与膜拜。
历史的记忆重新回到抗日战争。半个世纪前的那场战火,从东北开始,燃遍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在云南结束了它的蔓延。云南作为中国抗战的大后方,因为日军的铁蹄从南洋进入缅甸、印度,驼峰航线与史迪威公路如果中断,日军将切断国际社会对中国抗战的支援,对中国形成合围之势,这将会改变亚洲战场格局。于是,中国政府派出远征军,出兵缅甸,联合英、美在印缅之间展开激战。随后日军侵入云南,一路北上,到达腾冲。大敌入侵,腾冲城曾经一度沦为废墟。被枪炮声笼罩的腾冲人,这一群善于远走他乡经商、静处故土读书的腾冲人,随后便组织了自己的抗日武装。这时候,一个叫张问德的读书人,作为沦陷区的国民政府县长,在日军的威逼利诱下,写下了凝结着腾冲人骨气与正义的《答田岛书》:“……余为中国之一公民,且为腾冲地方政府之一官吏,由于余之责任与良心,对于阁下所将提出之任何计划,均无考虑之必要与可能。然余为使阁下解除腾冲人民痛苦之善意能以伸张,则余所能贡献于阁下者,仅有请阁下及其同僚全部返东京,使腾冲人民永离枪刺胁迫之痛苦,而自漂泊之地返回故乡,于断井残垣之上重建其乐园……苟腾冲仍为阁下及其同僚所盘踞,所有罪行依然继续发生,余仅能竭其精力以尽其责任,他日阁下对腾冲将不复有循良醇厚之感,由于道德及正义之压力,将使阁下及其同僚终有一日屈服于余及我腾冲人民之前……”
中国抗战,云南是最后被日军染指的土地,云南抗战,腾冲大概也是最后一个被占领的县城,经过中国远征军与英、美两国盟军在这片原本应该生长粮食与花朵的土地上浴血奋战,数以万计的远征军战士倒在了这片肥沃的土地上,数以万计的美、英盟军将士,也把生命丢在了滇缅战场上。
眼前的国殇墓园里,躺着在收复腾冲的大小40余次战斗中献出生命的远征军将士9000多人。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国殇墓园里早已恢复了天籁一样的宁静,松柏已经长得很高,把墓园遮盖得严严实实,连同那墓碑上的字迹,也因为岁月沧桑而被石苔所覆盖,渐渐地变成了黑色。只有野草和花朵,才会在岁月的脚步声里,陪伴着这些曾经为了国家和民族而浴血奋战,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生命,在每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呈现出丛生的绿意和花香。当然,为国捐躯的人总是要被人们铭记的,墓园里蒋介石、于右任、何应钦、卫立煌、李根源等国民政府官员的题词还在,每年清明节也还有许多人,从昆明、重庆、西安、南京、广州等地来到国殇墓园凭吊。也有很多人,从其他地方坐着飞机,绕道昆明,千里迢迢来到国殇墓园,为的就是能够在每年的清明节,与腾冲的当地人一起,在某一座墓碑前,洒下一杯薄酒,献上一束鲜花。
战争早已结束了,腾冲城里开始热闹起来,一座崭新的城市,从它厚重的文化和光荣的历史里,越来越清晰地走到时代的前沿,滇西的阳光照着腾冲的土地,这个云南边地城市,正散发出炫目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