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霄华
顾泽旭离开我们七年了。我突然很想念他。
我们都叫他老顾。老顾的一幅油画挂在我家客厅的一面墙上。我走过去,立定了望这幅画。画的是山水。老顾的面容渐渐从山水间浮现出来,瘦瘦的脸,目光依然有神,微笑着,很安静的样子。我也笑了。
他的长相有些像外国人。被人误以为是外国人有好几次。他把那时候的照片拿出一大堆来给我看。那时候的老顾是先锋画家,穿着打扮跟常人不同,我行我素,特立独行,长头发,大胡子,高颧骨,目光里有刀锋,但眼眸里又淡淡地飘出一抹蓝来。他的模样,果然七八分貌似外国人。
海南立省的那年,老顾已经在老家昭通教了几年书。他教的是美术。那时候他二十多岁,虽说在父母的一再敦促下结婚成家,却很不安分。总有一头小兽在身体里日夜嘶鸣。那个时代的文艺青年,大抵都是心怀远方的。听说海南立省,老顾写了辞职报告。校长说,你那么有才华,应该留下来教书画画。老顾说,我有才华,我应该去远方。校长摇摇头,叹一口气,把报告批了。老顾兴高采烈。那时老顾和万蓓结婚不久,万蓓不让他去,老顾说,你让我去,等我闯出一片天地,就来接你。待在昭通这样闭塞的地方,我是没有希望的。万蓓只好让他去了。万蓓是个传统的女人,只想守着家过日子。她两眼泪汪汪。老顾笑着说,哭什么,我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
南漂几年后,老顾从海南回来,又回到原来的学校教书。他的身心大抵安静下来,现在可以安心画画了。那时候昭通城里有一群画家,画中国画和油画的都有。年纪大一些的,主要画国画。年轻人,因为受了西方绘画的影响,以画油画的居多。老顾说,他也尝试画过一阵中国画,后来觉得还是画油画比较得心应手,就专攻油画。
老顾喜欢上了故乡的山水,就只画风景油画了。随着年龄渐长,早年对现代派抽象画风几乎是义无反顾的那番狂热,早已置之脑后。有几年,老顾喜欢上了钓鱼。一边画画,一边钓鱼。骑上摩托车出门,他会失踪好几天。那时候,手机还没有出现,只有传呼机,朋友和家人找他,找不到,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可能会出现在离家几十公里以外的一座山上,一个水库边。他似乎对一切人事往来都不感兴趣,唯独钟情于山水自然。
老顾早年就读于昭通师专中文系,工作后,他又报考云南艺术学院美术系,可能跟他的这段经历有关。做一个自由自在的艺术家——他向往这样的生活。
2005年,老顾四十出头了。因为机缘的关系,他在昆明的一所高校谋得一个教职,仍然教授美术。这是他第二次离开昭通。昆明是他年轻时候求学的地方,他的许多同学和艺术家朋友都在昆明。他觉得,换个环境,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在我家对面的小区买了一间房,从此我们成为朋友。年轻时,我对西方现代主义思潮有一些了解,中年时热衷于传统文化,而老顾也很向往古代的生活,这样,我们的话题就不仅仅局限于眼前,可以说是无所不谈,在许多方面都能找到话题。
我们都是安静的人,与世无争。叛逆的青年时代早已成为过去。我告诉老顾年轻时候我也是一个现代派,上大学那会儿疯狂写诗,出版油印刊物,创办文学社,跟云艺美术系的几个学生有过交往,尝试乱画过一阵,用炭笔、钢笔画过人物素描,还用烟头、舌头蘸着墨汁在白纸上画抽象画。老顾不置可否。他拿出早年的几幅意象怪诞的先锋派作品的照片,我看了也只是一笑。
老顾来昆明后,我们的住处只有一街之隔。我经常跨过马路,到他家里去看他画画。他一边画画,一边和我聊天。他的画室里到处都是画,墙上,地上,到处都放满了画。有时十天半月不去,他就打电话来,说最近他又完成了几幅,要我过去看。
有一年春天,我看到他的一组新作,是三联画,有一米多高,画的是梨花,色调沉着,用了灰黑的调子,笔触也很劲朗。他的这一组画,尺寸大不说,显然,他的注意力已经从对自然色彩的捕捉转向了个人主观色彩,与平常的那些重在还原的青绿山水不同。我说,老顾,你的画风变了,过去你是看山是山,现在是看山不是山。你现在画的是你心中的山,不是自然存在的山。再往前走几年,等到看山又是山时,那就没得话说了,成了。老顾望着自己的新作,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他说,这几年一路画下来,总算是摸着了一点门道,画起来也感觉自由多了,跟过去的感受大不一样。
2010年年初,我建议老顾在昆明搞一个个人展览,让朋友们都看看他的画。老顾有些犹豫,他觉得自己的画风还没有定型,还处在摸索期。我劝他说,艺术无止境,没有哪一个艺术家会满意自己已经完成的作品。搞展览,也算是对你这几年一路走过来的一个交代,一个总结。说不定还能促进你将来的画风呢。老顾听了,似乎觉得我的话有些道理,犹豫了一阵,最后勉强同意。
画展在云南民族博物馆三楼的一个展厅里举办。2010年7月10日开展,展出三个月。许多朋友都去看了,开展当天的场面很是热闹。展出期间,天天都有人来看。等到撤展时,全部二十七幅作品,大部分都有人认购了。有的观众还买了几幅。我的朋友诗人鲁布革一次性选了四幅。老顾自己标的价码,都很低。大画,八千一幅;中等尺幅的,五千;尺寸小一些的,三四千。老顾的风景油画,画的是云南的山水。春夏秋冬,四季景物,大地枯荣,时光流水,都以瞬间呈现的方式凝固在画面上。
老顾的画,画面很干净。他说,再给我几年,我还可以把画面处理得更干净一些,形式的意味,色彩的调子,都可以调整得更简洁一些。可是,谁也想不到,老顾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第二年春天,有一个安徽人,要订购他的十幅画,开出的价码是一万块一幅,条件是必须画黄山的山水。老顾有些心动,就去了。他用相机在黄山拍摄了上千张照片,准备回来后就画黄山。回来后他不停地咳嗽。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的肺部出现了病变。后来又几经查看,确定是癌,已经扩散了。
医生让他化疗。他和万蓓商量,几经权衡,决定放弃化疗疗法。尝试各种药物,西药、中药,吃了很多。我三天两头地探望,没事的时候就过去陪他说话。他每天都用一两个小时来盘腿打坐。老顾的腿脚很柔软,天生可以伽跌坐。打坐使他获得了内心的宁静。不打坐的时候,就看《西藏生死书》,看木心的《文学回忆录》,看胡兰成的《今生今世》《山河岁月》《禅是一枝花》。这些书,有些是女儿顾岛从网上买了邮寄给他的。
“我们曾经是隔一个周就要见一次面的朋友,我们饮茶,喝酒,聊天,聊艺术,聊生命的种种,但就是没有聊到死亡。”
身患疾病,老顾开始时感到很茫然,后来也就坦然淡定了,他觉得世间的一切皆有定数,得了这个病,好了自然是求之不得,若是治不好,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他说,他最不甘心的是他的画还没有完成,如果再有几年的时间,化繁为简,他便可以成就。
真是祸不单行,紧邻老顾住宅小区的一个地块,要建高楼,地基挖得很深。楼盘立起来不久,就发现旁边几幢老小区的墙体慢慢地裂开,裂开的房屋,也包括老顾居住的这幢。被检测认定为危房后,万蓓在几公里以外的一个郊野小区找到了一间出租房,这样,老顾一家就搬离了原来居住的房子。
隔几天我到他们的新住处去,发现这是一个带公园的老居民区,公园里生长着许多大树和灌木,还隐约可见一条被废弃的河堤,颇有些郊野公园的意味。老顾很喜欢这个地方,搬来几天后,他就把画架搬到公园的空地上,画了几幅写生。这几张画,我至今仍然印象深刻,笔触、色彩都比此前明亮厚重,只是用笔力度略显薄弱。这是老顾患病后第二次拿起画笔,也是他最后的一批画作。这时候的老顾,体力渐次微弱了。
隔一段时间再去,大部分时间他都躺在床上。体力、精气神都大不如前。面颊的肌肉和眼眶深陷,看上去眉毛比平时长了许多。说话的声音很小。可是见到我,他仍然勉力要坐起来,我赶紧扶他躺下。他平静地望着我,想说点什么,终于什么也没有说。他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心里一阵堵,只好把头转到一边去,强忍住眼眶里的泪水。我知道,老顾的时日不多了。
考虑再三,万蓓叫来侄子,开车把老顾送回原来住的那个家里。万蓓说,让他在自己家里走吧,这样也走得安心。几天后,老顾病逝。时间是2013年8月24日上午10点钟。
他走得很安详,表情宁静,面目如生。万蓓后来告诉我,老顾走的头一天晚上,勉力把手抬高,用手指在空气中点划,开始时以为他要水喝,后来发现他在空气中画画。
老顾走了。走得有些不甘心。他的画还没有画完。他的画风正处在变革期,他心愿未了。他喜欢莫兰迪,喜欢巴尔蒂斯,他长久地观摩他们的画册,视如珍宝。在病中,他不止一次地说过,若是老天再给他几年的时间,他的画定然会有一个新的面貌,会画得更简单、更耐人寻味一些,他笔下画布上呈现的色彩会更加接近他想要的效果。他把那种画面比喻为一块构图简洁、色彩单纯的布,“除了它本身所呈现出来的那个样子,它不是别的什么,它既不是一座具象的山,也不是一座抽象的山,它是一块完全由颜色统治的布,静穆的色块被无心地安置在布面上,仿佛没有边界。”
他的遗体告别仪式在西郊殡仪馆举行。他的亲友、故旧都前往与他告别。这一次,他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再也不会在这一座城里看见他,再也不会在街道上的某一个拐角处见到他的身影。
一年后,他的骨灰运回老家鲁甸安葬。葬在祖茔里,与故乡的山水同眠。这一次,他是永远地回家了。我为他写了墓志铭。我本来想写:顾泽旭,一位山水画家。生如梦幻泡影,死亦得未曾有。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万世轮回,了若未了。他已抵达彼岸,继续画他的画。——我没有这样写。我知道这样写老顾会很高兴,但习俗必须遵守。原本山川,极命草木,他首先属于大地上的一切生离死别,属于一个根深叶茂的家族,然后才属于为我们彼此都尊崇并一直以来都在心里供养着的亿万菩提。
老顾走了这么多年,我从未觉得他离开过我们。是的,他又回来了,颧骨高耸,目光有神,微笑着,手上捏着一支画笔,一转身,他又钻进了他的画室。这一次,他留起了大胡子,画的不是人间草木,是天堂那边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