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子
异乡人,你用什么做饵,在你独钓的江雪里?
清明时节,近乡情怯。
如同人在中年独自吞咽着忌日和生日,一些微酸的畏惧,石头一样顶着胃。
老中医开方,抚须思量着中药七情的“相畏”——半夏怕生姜——有时药性相抑、减轻毒副作用,才有疗效。这样的药理与人情,就在清明、故乡与我们间踟蹰着。
草药有七情。草木似人,善与毒,也贴合人心和五行。万物都有性有情,时间有黑白冷暖,山水分南北阴阳,雨滴有性别,石有三生,树分悲喜,坟,也有新旧。
清明那日,上坟添土。
扶正山石,撑起坟骨,沙土带着潮湿的新鲜覆上坟头。用手将沙土抚平,旧坟焕然一新,像新长的皮肤,像给父亲穿上了一件新衣服。这个念想让我莫名地高兴。但日光一晒,坟又旧了。
在故乡,已没有属于我的土地和房屋,只有收容父亲的一方小小的坟。坟在,好歹每年清明得回故乡一次。坟暂时由山石和沙土垒着,还没到立碑的时候,就这样荒着,没有任何对生的解释。但它像故乡抛下的鱼漂,在节气轮回的人间雪中,钓着我。
钓着父亲的鱼漂又是什么呢?
记忆稀薄的童年早晨,冬日阳光像冰霜一样凝着,给这世界描上一层淡淡金边。父亲在后院嫁接一棵梨树。那棵梨树是他在离开故乡到城镇安家多年后,春节回故乡嫁接的。那个上午,我看父亲锯树切枝,又寻来新枝插入树心,紧密绑扎。被塑料层层包裹的老树桩上露出一个细身子。那新枝来自另一棵梨树,父亲剪下它,嫁接到此。新枝会成为老树的一部分。
那时年轻的父亲或许不会想到,那枝嫁接的梨,其实就是他自己。他从金沙江边的故乡嫁接到了严寒缺氧的高原小城中甸,而连接两地的盘山公路,像悠悠鱼线,小小村庄,似鱼漂。
父亲开始在城镇生活。他的兄弟姐妹中他是唯一一个,像条脱钩的鱼。20世纪八九十年代,交通不便,父亲很少回故乡。我不知道父亲如何疗愈他乡愁的胃痛,是否会常常幻听,听到有乡音叫他的乳名:金海?“相畏”的药都带着毒性。父亲在他独钓的江雪中,将异乡垂钓成我们的故乡,他却是我故乡的异乡人。而在越来越少回去的故乡,他一边热切地将自己融入故乡的亲热熟络中,另一边,又或许不经意地展现自己活在城镇的殊胜与矜持。
每年夏秋,故乡会寄来梨桃。
那堆果子里一定有父亲嫁接的那一枝梨结下的果。
父亲挑出其中一颗,在胸前的衣服上擦了擦。黄里透红的果皮反出光泽——梨果偷偷含着一口晨曦和夕光,而更深更脆的夜,藏在果肉里,等你去咬开。在父亲不知道的时间里,故乡后院里那枝嫁接的梨,一直寂寂成长。它的根吸着金沙江水,树叶绊倒路过的风。每年花开的时候,梨花如雪。每年结的果,因为世人都闭口不谈分离,果汁微微酸。
在某些我看不到的时空里,那颗故乡抛来的梨被父亲拿在手里。父亲一口一口慢慢嚼咽着梨。他不吐皮。最后,果核也放到嘴里含一含、噙一噙、咂一咂。咽下。
父亲这棵嫁接的梨树吃掉了一颗他嫁接的梨果。
一棵树结的果去到了另一棵树的身体里。
我能想象,梨在父亲手里像是在另一棵梨树的枝头。我看着梨一点点变小、一点点消失,颜色从黄红褪为青涩,肉身从“有”退回“无”,然后,退成一朵花、乳名一样嫩的花。梨花再退,收起花冠退成花蕾,树叶沿着脉络退回树枝深处,再将绿意退成汁液。一颗梨逆走光阴的回归路,带着父亲回家了一次。父亲的胃病也被治愈了一分。
回故乡的缘由现在只剩两个:婚喜和丧葬。它们更像是两个连词,连接了模糊的故乡和他乡,连接着亲人相见的欢喜和生死两茫的忧思,也知趣地藏起了各自一别经年的颠沛、尘埃、心事和隐疾。最后,这两个连词,只是相见后的一声问候。
故乡在金沙江边,背靠着横断山脉中的沙鲁里山。二月间,村边的腊梅开着花,枝丫枯沉、粉团柔软。春天经过梅花的红回到人间。春回大地、人回故乡,都该欢喜而庄重。
亲人们相见,彼此都循着记忆的鱼线,确认着对方的现在与上次一别有何不同:胖了瘦了老了,皱纹轻浅,头发落霜……或许真如博尔赫斯所言,“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而在隔着分离的两个瞬息之间,我们的肉身像是山河信物,带着磨痕,只为印证一段逝去的行走。
这次相见是因为族中长辈去世。长辈是我父亲的堂兄,我要称呼他为“大爹”。
奔丧、守灵、送上祖坟,人间等待结果。
等着吃饭时,堂姐突然坐到我身边来,说:“有人说我俩长得很像。”说着,深深看我一眼,然后拿出手机,点出相机,调成自拍模式,将我俩框入相机。她边拍照边自语:“我们俩不像啊,怎么有人说像呢?”
我看到相机里的自己一脸疲态。昨夜守灵,和堂哥喝酒到凌晨四点。
我说:“越老越像嘛,兄弟姐妹们老了返祖就都一个样了。”
堂姐哂笑。笑声并不明亮。我们有着相似的忧惑。去世的大爹在离世前已是八十七岁高龄。
问及死因,族人言语躲闪支吾。我只得到几个细节:村外桥下有个水塘、冬日、游泳、酒瓶、衣服折叠整齐放在岸边……按习俗,凶死的人是不能入祖坟的……我知道不能多问了,言语间被咽下的情绪都是人间的默契和慈悲。
像一场江雪慢慢盖住一切,只留他一人独钓的淡影,大爹是从失去声音开始一点点失去世界的。渐渐失聪,他的世界开始延迟、寸寸钝去。后来他大概放弃了去咬人间抛来的鱼钩,只想做一条盲鱼,做一只聋掉的蝙蝠。
早些年春节回乡拜年,大家围坐在八仙桌前聊着浅淡家常。大爹大妈也坐在一边。多数时候他们木木地沉默着,像个局外人。偶尔问大爹一些问题。大爹瞪大眼睛,听着,似乎想靠眼睛盯紧那些狐狸般轻盈又狡猾的言语。费劲听清后,他粗声大气地回答几句话。他的世界因失聪失去了调整精度的准星。而他大概也渐渐失去了耐心,世界在他的坠落中从清晰到模糊再到透明,他开始不理会那些被耳孔漏掉的世事和人情。特别是我大妈在前一年去世后,从亲人的言语中听闻,大爹时常一个人在金沙江边疾走,大声叫他也不应答。
人间已没有他想要钓的鱼了。
中药中,有“相反”这一情。世事有它的阴阳轮转,物极是会必反的。一个深陷寂静的人,是否他的世界过于喧嚣而让他焦躁地疾走?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我该继续做一个冷淡的人,在我独钓的人间雪里。而我希望,那场属于父辈们的大雪最终将他们覆盖时,他们内心坦然而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