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明
雨林大道避雨
坐在茶庄二楼落地窗旁的红衣女人
像是春日遗弃的芙蓉,她不再轻易
走下楼梯。听春雨的壁虎
又痛失了一条尾巴。我企图去椰树下
做一枚心怀海水的青果核
久居勐腊的经验告诉我,过一阵雨就停了
雨林大道还能装下更多人
蝉壳里住着三万顷喧嚷,我已将多余的琼田
撒上那年你去镇上买的格桑花籽
这些年,它们一直盛开在滇东北
一个叫老角箐的村庄
我总在下雨天想起
你活着时,爬上土基房换瓦的情景
今天,我忍不住将掩藏的悲苦
打湿雨林大道。远处山脉低伏
一行白鹭落在彩虹上面
四月笔记
四月的热带雨林,万物生长
而你,是我们在寒露前后
种下的。用母亲的泪水
灌溉你,苹果花开过了
桃花开过了,你一定在暗黑的地下
悄然盛开着。穿行边地橡胶林
看到隆起的土堆,心里就多了几个窟窿
旧日持续下陷
高处的空鸟巢,又为天空
穿上了翅膀
映山红
香蕉地青绿,误入傣寨的象群
已不是第一次见到直立行走的人类
它们要回到原始森林中,我不能回去
为养家糊口,离开家乡四年
这是云南最南端,心远地偏
我有豹子胆,却听命于三餐
你从西藏退伍回来后
常年在县城化工厂打工,黑白颠倒
布谷鸟催人下地干活,你舍不得补觉
一回来,就扛着犁来小米钿找我们
晌午时你指着对面那座高山,说糊涂话:
要是我不在了,记得让妈
把我埋在开得最艳的映山红下
今年开春母亲是一个人扛着犁
沿着崖脚薄雾四起的山路
去小米钿犁地。你住在地下
一定觉得冷。我还在攒钱
争取明年清明回去
买一台小型耕地机
给母亲
清明感怀
去体内荒原纵火,借南下的风势
烧上三天三夜。囤积草木灰的肥料
开荒种无数棉花,为你做一条棉絮被御寒
再备足够多的雪,挡住你去工地的路
这样,我们就不会失去你了
十年前寒夜里从工地铁梯上不慎摔落的你
足够多的雪,消除你赊下的水泥,薄膜和粮食账单
足够多的雪,敷在你大面积烫伤的右腿
抹掉你修摩托车链条沾在脸上的废机油
缝合你双手骨节上的裂口。足够多的雪
落满你的孤坟。你欠她一棵映山红
我和妹妹去山坡上替你挖回来了
热带雨林不会落雪,丢在身后的火星子
只亮一下就熄了。我在边地
藏着一座回忆的军火库
边地葬雾记
昨天夜里又起雾了,从曼他拉路行至纳囡路
耗时四十五分钟。恨不能驾雾低飞
一路北上至滇东北小村庄探视
奶奶应该在门前筛红豆,母亲去山里挑干柴
五叔在牛圈除粪,五岁的妹妹在沙堆旁垒城堡
还有些亲人长眠地下。我喜欢这样
只身穿行雾里。不必急着拆开含有隐喻陷阱的信封
要允许一些文字不为笔墨伺候,要允许它们成为
毫无意义的修饰。我们无从知晓
薄雾茫茫是谁撒在暗夜的花种
你若要盛开,没有人可以阻止
回出租屋时,身后的寒气迟迟未敲响
反锁的房门。该入睡了
枕着边地星辰。才不管
失去了什么,拥有了什么
我已经将最完好的自己
埋葬于大雾之中
雨夜环城记
雨水如帘,挂在你虚拟的结痂上
你养着那么多冷艳的武器。暗夜是弩上箭
不出意外,又一次偏离靶心
你飞出去的回旋镖,穿过边地县城
误伤静卧的山脉,而后
去向不明
夜空骤现的闪电,是等谁认领的疤
风要吹落多少花,才不算徒劳
流水举着孤舟,难觅求剑人
你要从南至北,不问东西
彻底地穿过这座小县城
别轻易回头,你散落一地的戟没有前朝
雨夜环城,空无一人
你空怀千吨火药,试图
将自己引爆。你看那些铁屑
正缓缓飘向你的矮山。雨下了一夜
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