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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云南日报

日期: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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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 花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左中美

千年之后,杜牧诗中那清明的纷纷雨水依旧如约前来。如约前来的烟雨里,在故乡的那片土地上,今岁又新添了一冢亲人的坟土。躺在那新坟土下的,是我去年九月里辞世的二姑,享年九十二岁,是我家族中享寿第二高的长辈。当年,我爷爷奶奶膝下只存活下四个女儿:我二姑、我三姑、我四姑和我母亲老五。我爷爷的安排是:大的两个出嫁,小的两个招赘在家。好在,两个出嫁的也都嫁在村里。

二姑比姑父大两岁,巧合的是,两人竟同是正月初七的生日。旧年日月,存命多艰。二姑和姑父从第一到第四个孩子都连连夭折,直到儿子阿五才存活了下来,以下,先后又有了阿六、长女、阿七、阿八和幼女,一共六个孩子。

二姑父年轻时,曾在大队里当了几年干部,不时外出开会学习,长得不少见识。20世纪80年代中期,随着社会经济的加快复苏,在老家山区也开始出现大量改建和新建瓦屋的趋势,此时,我二姑父看准商机,从邻县巍山的大仓镇请来一位烧瓦师傅,在村庄身后四里远的土质适宜且有水源的黄家地修起了一座瓦窑。此前,老家地方的人们要买瓦,至少得到大仓,瓦片经四五十公里土公路拉到村庄山下的江边集市,下了车,再用牲口驮回村里。瓦片几经上下装卸,路途辗转,损耗极大,要用到一万匹瓦的,至少得买一万二千匹。在这样的情形下,二姑父的瓦窑一经开张便生意火爆,十里八乡要起屋的人们纷纷前来黄家地买瓦,运输的成本比早先去大仓大大降低。几年间,以瓦窑为中心,各村前来驮瓦的人马踩出的路线几乎呈现出一幅辐射状图画。本村里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家亦在这一时期纷纷新建瓦房,完成了从草屋到瓦屋的居住跨越。

二姑父的瓦窑开了十来年。那时,二姑父正当盛年,我五表兄年轻得力,靠着瓦窑的经营,家里在原有一方正房瓦屋的基础上,又新建起左右一对面瓦房,这“双胞胎”瓦房同日竖柱,并请剑川木工师傅于同年内同步装修完工,在四邻间引来万千赞羡。也正是在那些年月,我二姑每个星期天去山下江边的江桥街赶集都会给我奶奶买回好吃食,这些吃食包括商店里售卖的杂糖、饼干、红糖、雪片糕,大仓走贩来卖的刀切米花糖、鸡蛋糕,以及两岸各村的人们卖的芭蕉、油粉、柿子等等。为此,每个集日的下午,估摸着我二姑赶集回来的时间,我便开始了幸福的等待,等待着我二姑兜起围裙鼓着一包东西地走进我家院子里来。二姑的东西虽名上是孝敬奶奶,但里面其实也给我带了,并且到最后,那些吃食大多数总让奶奶喂进了我的嘴。

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邻近乡村瓦房改造的逐渐收尾,二姑父的瓦窑也结束了它的使命。二姑父亦从知天命迈向耳顺之年。期间,除了不知事的阿七娶不到媳妇,其他几个儿女先后娶的娶、嫁的嫁。像绝大多数的农村老人那样,两个老人也开始面临着分拢哪个儿子过的选择。后来商量的结果,二姑分拢六哥,姑父分拢八哥。五哥的孩子已不用带,六哥八哥的孩子尚小,两位老人分拢他们,就为还能帮着带带孩子,或是放放牛,看看地。至此,两位老人平日不再在一锅吃饭,但是各自“工作”之余,仍还能坐在一起说说话。

后来,为着种养生产的便利,六哥和八哥各自离开老院、离开大村择地建房。六哥离村四里,八哥离村二里,两位老人各自随儿迁居,难得促膝。直到六哥的孩子也大了,五哥方把二姑接回村里与他生活。两位老人这算缩短了一段路。在二姑父最后卧床的时光里,二姑每天走两里下坡路前去照顾老伴,给他擦身、喂食。二姑父已经不会说话,但只要他眼睛看着她,她就能分辨那目光里的意思是需要水,饭,又或是要便溺。

二姑父离世那年八十三岁,二姑时年八十五。二姑父走后,二姑不再每天下坡再上坡,往返于村庄和八哥的新家。也正是在这以后,二姑开始慢慢有了萎象。五哥此前也已在离村一里半的地方另建了洋房,只是暂时还没有搬去。一年后,新房正式入住,五哥和嫂子夜里到新居守家,二姑一时舍不得老屋,还住在村里,为此,一家人一天两顿仍在老家生火。如此过去一年,五哥于一个夜晚在新居因急病猝然离世。第二天早上,在老家的二姑听得儿子离世的消息,怔怔问说:“哦……这样啊?”半晌,沟壑纵横的脸上缓缓淌下两行浑浊的泪来。

五哥走后,二姑日渐糊涂。六哥有意再把二姑接回身边,毕竟儿子在呢,让寡嫂再服侍着母亲,这理也说不过去。而五嫂作为儿媳,总不好丈夫才离开便把婆婆送走。是故,二姑在五嫂身边又待了几年。两年前,眼看二姑愈发不辨人事,六哥终于把二姑接了去服侍。这时候的她,把六哥叫哥,把六嫂叫嫂,且常常莫名地就伤心起来,要“哥”送她回家。五嫂去看她,她已不认识,五嫂又难过又感慨:“你啊你啊,好歹服侍了你这么些年,竟不认得我了。”一日,二姑用一根绳子捆了一床棉絮拉着,走到房侧,六哥回来见到,问她你这是要上哪儿啊?二姑哭起来,说我要回家,哥你送我回家吧。用我母亲的话说,“你二姑现在是脑子一会儿来电,一会儿不来电。”在这样的混沌里,就连一向最让她揪心的儿子阿七,她也一时忘却和放下了。前年过年回到老家,我和先生到六哥家看二姑,难得她竟认得我们,把手上正吃着的一截玉米要让给我先生吃。

也就是那一年。九月间,老家传来二姑辞世的消息。待匆匆赶回去,已是一口红头黑身的棺木停在六哥家的堂屋中,棺上盖着毛毯,棺前三炷香,袅袅升起青烟。

两日后,二姑入葬,躺到祖坟地里二姑父的身旁。五哥的坟就在离他们不远处。若是真有另一个世界,这儿子就在近前,想必能为二老端个茶递个水。

从三十年前奶奶离世算起,到近来这十几年间,先是四姑,之后是三姑,之后二姑父,之后是三姑的女儿、我的表姐,之后是二姑的儿子、我的五表兄,之后是我大爹(四姑父),他是继我八十八岁辞世的奶奶之后享年最高的长辈,离世时虚岁九十四。大爹离世后不满三年,他的长子、我的四表兄猝然离世。相隔一年后又是二姑……亲人们一个一个地离开,年高的九十多,年轻的三个哥姐才不过五十出头。这人世的时光看似漫漫,却又是如此地不经度,才几回转身,那一个个的亲人便离开了村庄,长眠到了村庄身后的山坡上。

忆少年时,尚不知这世间的离痛。那时,祖坟地里的几宗老坟下躺的都是我未曾谋面的祖先,包括在母亲九岁那年辞世的我的爷爷。每年清明上山扫墓,心目中只若春游,心下几多雀跃。早饭后,依着大人的安排,去田野间折回一抱柳枝,期间,一定少不了快乐地为自己圈上一顶上山的“遮阳帽”。大人们用篮子收拾上锅碗瓢盆、米肉菜盐、刀镰火种,另外再挑上一副水桶。孩子们头顶嫩绿的柳条帽,一边腋下夹着柳枝,另一边夹抱着家里畜养已久的、头天夜里就捉好的公鸡,欢快地跟着大人们上山。到了坟地,大人们给坟割草,到最近的水源取水,在祖坟所背靠的山神树下杀鸡献祭,而孩子们则负责捡柴,洗菜,以及采来碧绿的松毛撒于坟上及四周。年年清明上坟的菜肴,有着几乎固定的色味:煎干馕,煎糯米粑粑,煎豆腐,焖青豆米,素炒木耳,鸡肉要用腊肉片炒后加水煮,腊猪耳朵是必定要有的,一年杀年猪的猪头肉,一定要在清明时祭奠祖先。饭菜具备,恭敬地给祖先们献上,并烧上纸钱,大人小孩逐一于坟前磕头。磕完头,在坟前平地上撒开松毛,摆上饭菜,所有人席地而坐,于满山初发的嫩绿中,享用这一年一度的春野盛宴。在这时,即便是平日因为这样那样的纠纷而相互怨艾或生了隔阂的姑嫂叔舅,也常常会因这促膝相坐的亲族聚食而冰释前嫌。

饭罢,大人们收拾锅灶碗盆,孩子们则将带来的柳枝压于祖先坟头。夕阳西下,将桶里最后的水灭了灶里的火,大人孩子饭足肉饱,挑桶背篮迤逦归来。身后,坟上的柳枝在晚风中轻抖着嫩叶,而孩子们在心里已开始期待着明年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