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千山
一
无论是怎样的天气，走进新平彝族傣族自治县的戛洒，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抹清凉。
古老、神秘、风情独特……这些都是写在戛洒封面上的字眼。绵延深密的哀牢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生物多样性的渊薮，变幻无穷的云海和五色斑斓的动植物，令人惊异，麂子、树雕、长臂猿、岩羊、绿孔雀、紫竹、雉尾蕨、楠木、冬青……这一长串动植物名字后面，都连缀着深远的天空，连缀着无边的问号和惊叹号。
生物的多样性对应着文化的多样性。
我们来戛洒，我久已神往的哀牢山就是我们行走的背景，我想象它就是庞大固埃的九隆神身上的那根金腰带，金光灿烂，五彩缤纷。这金腰带上不时飞出清越的鸟啭和迷人的歌声，镶嵌在金腰带上的惑人的故事和源远流长的历史，忽闪着幽光。
我不禁竖起耳朵倾听，那是常道将的讲述：“哀牢夷者，其先有妇人名沙壹，居于哀牢山，尝捕鱼水中，触沈（沉）木若有感，因怀妊。十月，产子男十人。后沈木化为龙，出水上……九子见龙惊走，独小子不能去……名子九隆……九隆代代相传，名号不可得而数……”原来这“哀牢夷”与九隆，都是“龙”的传人。多元一体的族群，在这华夏大地的西南角，同样演绎着精彩、灿烂和辉煌。晚岁在官宦生涯中颇不得志的常道将，将生命的余焰照向了华山之阳，这是一束照亮2000多年前华夏西南角幽暗历史长夜的光柱。
是的，道将先生这里讲述的正是“西南夷”中滇国被“神话”了的历史。神话以外，羊甫头、李家山和石寨山等地包括新平大地出土的青铜器，以“无声的史诗”印证着滇国的遗韵：习俗的，祭礼的，服饰的，战争的，生活的……随着滇国子民们的流转与迁徙，滇国已消杳于历史的深处，而滇韵的灯火却随着子民的代代相传，口口相传，在今天宛然成为种种“有声的现实”。今天的昆明、玉溪、红河、普洱……都绽放着灿烂多姿的民族文化——羌人、濮人、越人、僰人……伟大中华民族的多元文化的源头之一、曾被司马迁记下的“西南夷”，在文明发展进步的进程中汇入了东方龙的“多元一体”，铸牢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古老而神秘的新平大地，4000多年历史，漫长而悠远。这片丰饶大地，共有汉族、彝族、傣族、哈尼族、拉祜族等17个世居民族，少数民族人口占全县人口的70％，其中，彝族、傣族人口占66.2%。如果说，以花鼓舞、“吃花酒”闻名的平甸磨皮村彝族歌舞、民俗是新平的诗经国风和乐经、乐记的话，那么，聚居在漠沙江、戛洒江（红河）两岸风情摇曳的花腰傣，就是美丽新平大地上的花腰带。
据说花腰傣就是古滇国王族的后裔，今天的花腰傣无论习俗、服饰、祭祀场景等等，都还保留着滇国青铜器“无声的史诗”中的范式。建立滇国的族群，来自远古的百越族群，漆齿文身的风俗迄今依然是钤刻在花腰傣群众身上的古老图腾，图腾一半印在身上，一半浓缩在美丽服饰的刺绣中，星星、月亮、山神、渡口……都印在了令人惊艳的刺绣中。
走进戛洒的平寨村，琳琅满目的刺绣精品令人两目放光，非遗传承人刀向梅的刺绣工作室（非遗展览馆）正在“飞针走线”，在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旗帜下，人工刺绣与机器刺绣“两翼齐飞”，这针底线端，分明闪动着历史的身影和民族的记忆。以刺绣为代表的诸多非遗项目，带动了经济发展，促进了乡村振兴。刀向梅自己精心设计和绣出的一款花腰带，在众多的刺绣品中引人注目。色彩斑斓中不失线条的灵动雅韵，具象事物中又宛然浮现无形的空灵。这款作品引起了一位大学美育教授的执着关注，他愿花费不菲的价格收藏。刀向梅不愿意卖，她认为这不是价钱的问题，一件满意的作品是不可能随时创作出来的，那需要灵感与机缘。她说这是她的镇馆之宝，是非卖品，将来还准备用作迎娶儿媳妇的聘礼……但最后她还是没能挡住教授的软磨硬泡，颇不情愿地让出了自己的心血宝贝，教授开心的笑印上了脸，也印上了花腰带。
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旗帜飘扬在戛洒镇的村村寨寨，新寨村、耀南村……面貌焕然一新的住户门前，贴上了弘扬中华民族优秀家风家教的楹联、家训；传统的民间打陀螺大赛令村民流连忘返；广场上，一帧帧石浮雕讲述花腰傣古老而凄美的“朗娥与桑洛”的爱情故事。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旗帜自然也飘在了新平彝族傣族自治县的村镇：仅2022年，老厂乡的彝族叙事长诗《董永记》、水塘镇傣族的“喊月亮”以及平甸乡彝族的“吃花酒”等3个民俗项目就入选了《云南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我曾经在平甸磨皮村观摩过原汁原味的“吃花酒”风俗活动——花与酒，花与鼓，乐声和舞步，分明对应的是中华古老仪礼“及笄礼”中的家风家教、民间体育、民间故事、少女的成人礼等内容，这美丽、美好、美不胜收的“美美与共”在传承和传扬中，呈现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参天大树的“枝繁干壮”。
二
遐迩闻名的戛洒原意为“沙滩上的街子”，所谓“沙滩街子”，应该是哀牢山与戛洒江之间山水交汇处逐渐形成的活动场所。背靠秘境大山，面向国际性大江，戛洒可谓得天独厚。“街子”算是一种小城邦集市了吧，自古以来就是乡民们交换、买卖产品的地方。产品后来成为商品，集散互动后来又成就了城邦。交融、交流、交往，这是历史发展的主题，也是民族发展的动力。于是“沙滩上的街子”周遭就蝶变出边陲通往内地的茶马古道、美轮美奂的土司庄园以及汤锅铺、草皮街、千家寨……
在历史谲秘的变幻中，“沙滩上的街子”中曾涌现又零落了五色斑斓的花瓣。用今天的话来讲，在历史长河流动的喧哗声中，戛洒土地上不断融合又不断流散着各种族群，绽放过各色的花朵。族群在发展、衍生的过程中，碰撞、融合、和睦共处，逐渐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多民族团结和谐共居的地方”，一个民族一个家，多民族共居于一个村寨，这就是“千家寨”，用花腰傣的话叫作“曼哈”。
“哀牢山”彝语意为“虎豹出没的大山”，其境内“一山分四季，五里不同天”“隔山不同俗，隔里不同言”，气候立体，交通阻隔，民族杂居，风俗各异。千百年来，也许居于其境内的族群与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哀牢山的自然环境依然保存完好，是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天堂，近年来还被联合国列为“人与生物圈”森林生态系统定位观察站和国际候鸟保护基地，每年来自五湖四海的探险者、摄影家、科考人、观光客等络绎不绝。“是自然的美，是美的自然”，磅礴伟岸的哀牢山，重山雾锁，苍翠欲滴，峦高坡陡，水急箐深。然而，生活在哀牢山大山深处的群众，由于生产力的落后，相配套的也是低下的生产关系，他们生活的根系与贫穷紧紧联系在一起，这是哀牢山这枚硬币的另一面。
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携手并进的小康路上，要共享繁荣发展的幸福果实，中华民族的兄弟“一个也不能少”。深藏于哀牢山深处的耀南、平田、纸厂、发启、冬瓜林5个村委会，土地贫瘠，交通不便，基础设施薄弱，生活水平低下，是当地有名的贫困村。脱贫攻坚战役打响后，5个村委会49个村民小组2306人成为了政府脱贫攻坚、易地搬迁项目的首批对象。在政府统筹下，该安置项目是玉溪市目前最大的易地扶贫安置点，规划总用地1620亩，总投资14.45亿元。耀南、平田、纸厂、发启、冬瓜林5个村委会分别安置在官竜、速都、街上、曼秀、曼湾5个花腰傣村寨的575亩土地上。于是，2018年开始，戛洒大地上多出了一个新社区，它的名字叫作“曼哈”。
曼哈社区如同它名字的含义一样，是“多民族团结和谐共居的地方”。1000多亩的社区中，融进了傣、汉、哈尼、拉祜、彝等11个不同民族。在安置住户时，各民族家庭搬迁户按抽签随机入住，从而形成了11个民族互嵌式居住的社区形式，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了一起。中华民族是一家，民族花朵开在阳光下，“万紫千红放光华啰，就像是连根的树开出并蒂花”。
我们去曼哈，高大的凤凰树正开放着红色的花朵，一团团，一簇簇，掩映着崭新民舍、稻田、菜地、广场、花园……这是新时代开出的民族并蒂花，许多生产力落后的民族一步迈过千年，共享新时代发展成果，幸福不再是神话。从远处看，曼哈宛如一块美丽的镶嵌于过去与现代的大地刺绣，显示出神奇的斑斓。社区的石榴红呼应寨门上迎风飘动的五星红旗，社区的小课堂里，各民族的群众正聚集一堂，听党课。多次来过曼哈的新平作家何建安告诉我们：为建设这样的新型多民族融居社区，一系列渐次展开的文化、教育、民生工程——民族社会调查、中华民族视觉形象展示、文化惠民、推广普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融入特色课程办学、深化产业融合发展、构建积极健康的宗教关系等等——是硬件建设后更加需要用心浇灌的软件工程、“润土培根”工程。应该说，曼哈的第一期建设已初见成效，每一个民族从自己的传统中走出来，触摸着现代生活。曼哈的周围，昆钢、云铜、南恩糖纸等国家和地方重点企业，让工业成长的拔节声此起彼伏。以橙子为产业的现代休闲农业农庄，已闻名遐迩，橙果飘香。依托橙子产业，新平被列为云南省“一县一业（柑橘）”特色县。由于有浓郁的民族风情，戛洒的旅游、酒店民宿以及刺绣、制陶、纺织、竹编等非遗传承的诸多产业发展如火如荼。曼哈让大山深处的民族兄弟体验到两小时就可到省会城市昆明的现代化速度的快捷出行。
曼哈健身广场正在播放一首名叫《同一个曼哈同一个家》的歌曲，旋律动人，意蕴甚深。大学毕业后来曼哈的小王告诉我们：曼哈的各民族家庭都把自己当作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就是一家人。每年正月花腰傣的赶花街，社区的各民族兄弟姐妹也会换上自己的民族服装，与花腰傣儿女一起到集镇上赶花街，赛装，吃秧箩饭，“照电筒”。每年彝族的火把节，曼哈的各民族兄弟姐妹也会与彝家人一同扎火把，点火，跳舞，听毕摩诵经，祈福，围着火塘欢歌。端午节，傣族、彝族、哈尼族、拉祜族群众也学会了包粽子，挂艾蒲，走亲戚，共同欢度端午佳节，同时，包粽子还发展成包竜粑、吃四芽菜、腌腌肉……各族群众通婚率不断提高，语言交流越发通畅。
与我们一道来曼哈的新平县委常委、统战部部长周保锐介绍说：戛洒花腰傣风情小镇是滇中聚宝盆，是新平的名片，是“国家经济综合示范镇”“全国民族团结进步示范镇”“全国特色小镇”“云南省旅游名镇”。曼哈社区是新平县自2013年开展民族团结进步创建工作以来工作成效的一个缩影，以团结促进步，以进步促团结。2019年，新平县被国家民委命名为第7批全国民族团结进步创建示范县后，全县人民小康路上没有一个民族掉队，没有一个人掉队。今年，新平县将继续新一轮国家级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县的创建，把新平民族团结进步的成果共享给更多的人。
夜色降临，《同一个曼哈同一个家》的旋律在曼哈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悦耳。一眼望去，灯光把曼哈点缀成了一块星光熠熠的五彩花腰带，炫人眼目。五彩斑斓的花腰带刺绣是新平戛洒花腰傣群众的一种象征，也是戛洒多民族和谐共处的象征。我不由地在心底默默祝福：曼哈，你好！你就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之“石榴红”工程、“枝繁干壮”和“润土培根”工程共同刺绣出来的一条五彩飘动的花腰带！曼哈，你好！你让各民族的人文和生活经验融入到了现代生活，融入到了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