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
记忆中的“年”,依稀可辨,老人、孩子、新衣,古楼、老街、鞭炮,裂帛般炸响的炮仗,升腾绽放的烟花……带着孩子掩不住的欢喜和小小的恰到好处的炫耀,同龄的孩子穿着新衣新鞋在父母怀里撒娇,或是和兄弟姊妹追逐嬉戏。而这些疏落而明艳的喜和暖从不曾和我亲近过。每逢年节,于我,不过是平添了绵绵的寂寥与荒愁。
这寂寥和荒愁婆娑绵邈,没有尽头。只是这荒愁中曾掠过一抹飞红,随时光的更迭、浸润、沉淀,逐渐凝成心头的一点朱砂,嫣然于心,让我冷寂漫长的童年,有了些许淡淡的喜和暖,有了绵缈的不可名状的悸动。
那是我六七岁的光景。巍山小城的“年”是以古楼为中心的,古楼是这座古城历经千百年风云的时空坐标,也是一代代一辈辈巍山人的心灵坐标。它带着经年的慈悲与智慧,阅尽红尘悲喜。每年的大年初一到初三,便是小城人的嘉年华。无论是耍龙舞狮,还是跳猫猫踩高跷都要穿过古街,绕古楼时更是要亮出绝活的。红龙,蓝龙,黄龙围着一颗绣球,风起云涌,波翻浪滚。“跳猫猫”的大老虎,在人群中摇头摆尾,甚是威风,赭红色的城墙映衬着龙腾虎跃的“年”之光景。踩高跷的人随着高亢的旋律,踩着拍子,舞着扇子,扭着秧歌。最令人叫绝的是社火。高台社火,惊心动魄地美、艳,也惊心动魄地刺激。社火是当时节日里上演的各种杂戏,高台是固定在车辆上,与街道房檐等高的戏台。一台社火就是一个浓缩的戏台,戏中角色也固定在台上,随车辆行驶沿街巡游。缓缓而行的高台,上演《穆桂英挂帅》《武松醉打蒋门神》《洞宾渡牡丹》《船舟借伞》等杂戏。可以看到单腿站立在椅背上的武松,亭亭玉立在吕洞宾剑上的牡丹仙子,还可以看到许仙信手举着的那把油纸伞上,迎风立着清美绰约、衣袂飘飘的白娘子,而伞下的许仙举重若轻,一脸的气定神闲。
那年,6岁的我便是那白娘子。古楼的北面连着一个不大的花园,当时叫小公园,与如今的蒙阳公园相呼应。园子东边的一间小屋便是一个临时的化妆间。彼时,城门洞里不时会有小城滇剧团的演出,演员化妆,换行头也都在这间小屋里完成。演员们有的一边勾脸,一边和搭档对戏。有的一边换服装,一边吊嗓子。生旦净丑都在自己的戏中悲欢:“行过三里桃花店,行过五里杏花村”“咿咿咿,啊啊啊,大人哪”……善恶忠奸,一看脸谱便知。若生活中的脸谱也是如此清晰明了,人生是否会简单太多?同样,社火演员的化妆也在这里完成。演员都是些六七岁左右的孩子,体重轻,在那旁人看来险象环生的10米高台上容易固定些。如果小演员身高太高,观众视觉上就感觉不到高台之“高”,“高悬”效果会大打折扣。当然所选的孩子要长得清秀有灵气,才能把角色演活。
我从小安静、孤冷,经常和唱青衣的姨出入于此,只知道上了妆的她曼妙嫣然,美,惊心而苍凉。戏台自古都是繁华苍凉的地方。那天,化妆师取过肉色的彩底,挤在掌心,均匀地往我的脸、脖子和手上抹。然后,调眉,包头,戴头套,用黑色眼彩勾眉眼,蘸胭脂轻染,点上绛红的唇彩。当她把白色的水衣披在我身上,我转身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的刹那,我惊住了,镜中的人儿是我么?云鬓珠花,长袖盈风,还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看着同龄的孩子亲昵玩闹而寂寂茫然的我么?或许,美的觉醒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自此,我胸中仿佛时时荡漾着阵阵微亮的水波。
我被固定在许仙的伞上,飘逸的裙裾遮住了用于捆绑固定的半环形支架,只让追看的人们心悬在嗓子眼儿上。站在最高台上的我,和古楼的房檐是那么亲近,湛蓝的天,阳光铺张地灿然着,银槐树的树梢上,丝状的花絮浸着阳光,殷红而甜腻。小城的屋顶像被这阳光梳洗过,瓦浆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点染在这疏淡的光影里。视线仿佛没有了尽头,目光越过古城鳞次栉比、疏密有致的青瓦房顶;越过穿插其间的古楼,飞檐,古柏,老槐;越过散落的寺庙,古塔,树丛。之后,便是大片大片连绵不绝的田畴,青绿苍黄,交织相映。田畴之上是辽阔苍茫的青天流云。那流云,在湛蓝明澈的天幕下依着自己的性情,透着光,迎着风兀自地变幻着,耽美着,在连绵的山脊上投下流动的蓬松的阴影。脑海中恍惚间以为是小姨在戏台上舞着水袖婉转端丽地唱:绿柳枝洒甘露三千界上,好似我散天花纷落十方……那一瞬间,胸中涌起一种蔚然的浩荡,脚下的人远了小了,那些喜乐与哀痛也渐渐远了,小了,他们与他们的故事如梦似幻地川流而过,让人感觉不到喧腾、轰烈、灼艳。我没有其他孩子的紧张害怕,也无需台下的大人殷殷地安抚,我站在那高高的社火台上,裙裾飘飘,仿佛踩着远古的风而来,忽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超然快意,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白蛇仙子,一花不与众花同的白蛇仙子。
以至于多年以后,当我走在上海环球中心世界最高观光厅透明的地砖上时,上海全景尽收眼底,黄浦江如同一条带子,旖旎绵延,东方明珠塔只看见小小的尖顶,穿行于街巷的各色车如一只只可忽略不计的若隐若现的小甲虫,尘世的纷纭悲喜隐匿其间,隐遁于无形。同行的人中,有人不敢看脚下,不敢看窗外近在咫尺的流云,甚至不敢移步向前。我静静地走着,细细端详写有“空中花园”的镜中的自己,仿佛穿越时空与儿时迎风站在高台上的自己相视一笑。此时,唱青衣的小姨说过的那句话如画外音在耳畔响起:“人上过台就不一样了,人高了,心也就高了。”记得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中依旧是青衣与生俱来的幽怨凄艳,目光如秋夜的月光,汪汪地洒了一地。我曾想,人有的时候是否会因偶然或必然的物理高度的超拔,而无意中构建直抵心灵高度的超拔?
在流年里,在人生的粉墨春秋里,我看到不再出将入相的戏台,凋残了昔时的满堂春色,已是沧桑姿态。两侧的门帘褪尽了丝质的光华与色泽,参差的流苏残破不全。老去的青衣,神采不再飞扬,几十年光阴荏苒,老去的岂止是容颜?当年的石榴裙也老了,不再盛装去扮演别人的悲喜,只是寻常模样,在烟火人间,跌落寂寞亦平淡的流年。偶然遇到老戏迷,局促而矜持地捋一下额前的发,面粉和白发模糊地混在一起。曾经倜傥的小生在街巷中,为了生计背负着沉沉的麻袋,没有了一丝剑眉星目的洒脱。那些儒雅的须生,浩然的花脸已不复当年的英彩,戴着耳机的或是滑动着手机屏幕的青春逼人的少男少女,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旁穿过。这台上依旧是繁忙景象,只是已不复当年,让人陡然陷入幻灭之感。当然,我也不再以为只有自己才是真正的白蛇仙子,这世上没有谁是真正的白蛇仙子,化妆师给谁上妆,谁就是白蛇仙子。走下台来,卸了妆,白娘子也好,嫦娥也罢,一样柴米油盐,烟熏火燎。
后来的日子,高跷、社火、青衣渐行渐远,淡出了视线。再后来,古楼没了,相知相惜的友人走了,我才渐渐了悟:人的一生真的是一个不断地失去自己挚爱的过程,于我而言,有的挚爱还未曾拥有就永远失去了,有的挚爱在历经千山万水、风雨凄迷后又失而复得,悲欣交集。人生远不像上了妆的白蛇仙子那样完美,在高台上蹁跹的裙裾和衣袂下,是被紧紧缚住的双脚,只是有人能用自己的心于这种束缚中去实现一种超拔,而有人不能。人生的里子里有华丽,有粗粝,有喜暖,有薄凉,有朝飞暮卷,有春色如许。所以,人生撕裂有时,缝补有时,播种有时,收获有时,不急。
2009年伊始,巍山高台社火被公布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架高台就是一个场景,一个场景就是一台戏的社火又盛装回到了大众的视野。每逢节庆,高台上又有了英姿飒爽的《杨门女将》,婉转缠绵的《白蛇传》,色彩传奇的《老君点化细奴》……一台接一台的戏在巍山古城街头巷尾巡演,寓意好戏连台。那些上了妆的孩子们依旧是昔时俊秀清朗模样,曾经那抹飞红,那点朱砂历经山重水复后,在走失的光阴里重新遇见,依旧嫣然于心。或许,时间是奇妙的黏合剂,不着痕迹地将事与事,人与事,人与人合为一体,如储存生活细节、时光重量的木质物件,在时光深处,不疾不徐,不动声色地将榫与卯的妙处用到极致。
是的,万事万物皆有时,不急。正如一首诗中所说:“我急,命运不急/这是命运的脾气/而今,眼看命运急了/我,不急/这是我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