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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9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云南日报

日期: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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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 花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夏阳

清晨,乳雾初散。明媚的阳光,携着橙色温柔,穿过铁格子窗,泻上花瓶,静静照着这朵洁白的野姜花。

弥漫清香的野姜花,让我望见了一条河。一条长年昼夜不息,潺潺淌着欢笑的河。沿河上下,一丛丛野姜花,把根探进河水里。根枝让水波撩着,让开的花满树摇曳,摇得一条河都是香的。

然而,野姜花一直被挤压着。

河边,长着一大片太阳花。这种花,一身的刺,太阳光愈辣,长势愈狂。相传,这是日本侵略者入侵时,带来种做工事障碍物用的,称为“日本刺”。“日本刺”狂长下,野姜花成了刺丛里的花,但依然摇曳泛香。

我的童年,就生活在这条河边。

大院里,总是流淌着孩子们互追的欢笑。但他们总不和我们兄妹玩耍。偶然碰在一起,他们的父母马上厉声呵斥:“不准跟坏人的娃娃混在一起,跟着会学坏的。”

年幼的我们,不知道,也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因我少年没有朋友,摇曳着野姜花的河,便成了情感的寄托。只要天晴,我便高高捋起裤脚,光着脚,在极滑的河底探着,一双手没进水摸索着。中国远征军曾在这一带打过日本侵略者。河里总会冲出些弹头、马子壳(子弹壳),还摸得着铜钱……我童年的记忆,因野姜花永远留在了河边。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其中的缘由。

摇曳着雪白清香的野姜花,让我想到了河边岁月,想起了父亲。

一天下晚回家,我见门口那几只破锈的铁桶上,种满了野姜花。父亲告诉我,他看很久了,这种花,好看又很香,就从河边挖了一些来。

父亲又喃喃地说:“这些花,叫刺挤得都没有了长的地方,还这样顽强开着,它有一种精神。”

这几桶花,活泼地开在家门口。在灰暗的日子里,一直香着,给父亲和全家带来慰藉。

父亲喜欢野姜花,是因为他与花有着相似之遇。

父亲的脸有着古铜色皮肤,脸上刻着坚硬的皱痕。但我记得父亲总是笑呵呵的,没见过他脸上有过悲戚怨责的神情。

有一天,父亲到家,情绪激动地告诉母亲,组织安排他重回法院了。我们弟兄姐妹这才知道,原来成天乐呵呵的父亲,曾历经太多磨难。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父亲是全省第一批公安学校的学员。为响应支边的号召,他背着背包,奔向贫困的边疆民族地区,成为了一名满身朝气的激情法官。后来,正直的父亲,因故被下放到民贸公司,后又被遣派到一个最小的基层农机站工作。

即使是这样,父亲脸上也总有笑容,从不怨天尤人。从法官成了农机人员,从未接触过农机工作的父亲一下子很忙。他总是抿紧嘴唇,将整个身心,投进了学技的过程。没有太久,将农机驾驶和各种维修,学到得心应手。父亲成了全县农机系统人都竖起大拇指夸奖的能手。

假日和周天,父亲总要带上我进寨子。

一路翠竹,父亲驾着拖拉机,穿行在垂满榕树的村寨。拖拉机栏杆上,不时会拴着几把家门口摘来的野姜花。拖拉机“突突”欢笑着,野姜花在颠簸抖动中欢笑着,父亲也欢笑着。

父亲爱上了农机,爱上了这些爱他的傣族老乡。长年卷着裤脚,与老乡融在一起。父亲从不懂一丁点傣语,到满口流利傣话,很快可以在农机教学中,用傣文教授学员。父亲把对傣族群众真实的爱,像泥土,融入了大地。

用心的父亲长年累月无偿地为群众修理机械,让寨子的百姓,对之由爱至敬。每一次进寨,傣族村寨男女老幼,上到七八十岁的老爹弄(大爹)、老咩叭(大妈),下到小小孩童,都会尊称中年的父亲为弄老夏(夏大爹)。每逢年节,寨子里的老少,会从很远的村寨,颠簸进城,送些大米、甘蔗或糯米粑粑给父亲。百姓的爱戴之情,刻在了我的心里。

事实上,每一个人,都可能遭遇不顺,甚至磨难。父亲用他的笑容,诠释了一个道理:如何去面对人生磨难。

很多年过去了,当我读完大学,从沈阳千里归家。我迫不及待地赶往童年的院落,找寻散着野姜花香的那条小河。然而,只见一片高楼。

一个偶然机会,一位傣族老乡家里,我再次看到了多年未见的野姜花。

我极新奇,看了又看,确认正是那熟悉的花。我要了些根茎,埋入自家小院。花不断分根,长成了几篷。

花,终于开了。用雪白,迎接着清新的黎明,像绿森林里飘落下纯洁的雪花。

我理着剪刀,小心剪来一枝,插入书房的花瓶。阳光下,我有些惊讶。这曾陪伴我整个童年,父亲极喜欢的花,如此雪白美丽。而我,竟从来没有静心地观赏过一次。

花,是昨夜开的。纯白花片上,还坠着夜的雨滴,阳光下,折射成一粒粒七彩钻戒。几只漆黑蚂蚁,嗅到了这奇特的蜜露,不知是起得早,还是一夜没有歇息,用触角的绒毛,粘了满满的蕊蜜,正兴奋地找寻回巢的路。

初开的野姜花,肌肤白嫩细腻。那种嫩,让人唯恐伤到花朵而赶紧屏住了呼吸。花片下面,是纺锤状如松塔般的绿得像翡翠的花苞,上面织满鳞片。而每一片鳞下,会藏着两到三叶花芽。中间的,先开了,像几只振翅欲飞的素蝶,又如紧裹着泳衣的少女。侧边的,刚露了黄芽,羞答答,像出水小荷。而最下边的芽,依旧深藏在绿衣里。

正观赏时,那娇柔的芽,似乎又吐出了一截。枝已微微剪裁,而花,依然静静开着。因野姜花洁白清芳,文人墨客赋名“甜雪”。

阳光下,整个房间,因为一朵花,一下子香气满屋。

这种清香如此诱人,让人缓了呼吸,一遍遍吸着,沉睡的记忆开始苏醒。我想起,童年的河边,成群的蜜蜂和斑斓之蝶,总被这种香迷乱,醉舞于花气中,不倦地旋着唱着。

然而,父亲已看不到他喜爱的野姜花。

野姜花上面,有一张全家福照片。这是全家唯一的一张正规合影。

正如从来没有关注熟悉的野姜花,我们弟兄姊妹,没有细细凝视过我们的父亲。父亲那么爱我们,倾尽一生呵护。但我们一直认为,父亲爱我们,是应该的。

月亮,从太阳获得光热,却总忽视阳光的给予。父母的爱,如无声的光容易被人忽视。

我们兄弟姊妹三人先后考上大学,同时在外读书,家中的压力可知。为供我们读书,父亲一直养猪、养鸡、种菜。我们回来,也没有想过好好帮一下父亲。

有一年,我从沈阳回来,父亲让我跟他,去一个单位的厕所挑大粪。我感到羞辱,一名青春阳光的警察大学生,却要挑着臭气熏天的大粪满街行走。我找了各种理由,千推百磨,父亲不允。

担着粪,我一路委屈。面对路人眼光,我不敢抬头,像做贼一般。真希望有一个洞,可以一下子钻入地里。但我不知道,年龄渐老,已是法院办公室主任的父亲,在这条挑粪的路上,已经蹒跚了几年。

我的父亲呀,望着您喜爱的野姜花,我流了泪,好想对您说一声“谢谢”。

想起要关心父亲,是一次体检。一直健朗的父亲,腹部剧痛,送医检查,已是胰腺癌晚期。全家人极度悲痛。我终于好好端详了父亲,才注意到,操劳的父亲,已满头银发。

“我们全家去照相馆,好好照一张全家福。”大姐提议。

这是全家人第一次去照相馆。

照片中的人,全部笑着,一个个强装笑颜。照相过程中,父亲剧痛难忍,坐在凳子上已不能安宁。已知离大化不远,却忍住了痛,依然平静地笑着。

父亲很快就远去了,只剩下一张照片。一生都爱我们的父亲,把笑,永远留给了我们。

父亲的人生观,父亲的笑容,像闪亮的灯塔,影响着我的成长,影响了我的人生。

父亲爱的野姜花,依旧会无声绽放着,无论岁月如何流逝,始终洁白地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