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刚
三个女生捏着一张字条,见我走过,追上来向我请教。
“像铁一样灿烂。”字条上写着这样一句简单的话。我略微迟疑,有点答非所问地提示:“见过铁花吗?”
“切割钢管,火花飞溅!”
“还有,还有烧电焊!”几个女生随即讨论起来。这几个七年级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此时在耳畔重新响起。
是呀,还需要说什么呢,这个时候,詹德泽师傅手起锤落,在清脆的“叮当”响声里,通红的铁块铁花飞溅,不正是艳丽耀眼美丽的场景吗,不正是灿烂的最好解说吗?
是的,那一刻,“像铁一样灿烂”,如一粒种子牢牢地植根我的脑海。
在一个算不上宽敞的空间里,呈“品”字形支着三台20世纪70年代生产的空气压缩机。空气压缩机型号功率类似。对于好奇的提问,詹师傅说,一台工作的时候另外两台备用。屋内有一个炉子,鼓风机吹着的时候,火花欢笑着四溅。炉子上的烧水壶“嗞嗞”作响,壶盖子吹着哨声,壶嘴喷腾热气。詹师傅的妻子用铁钳钳着铁砧上通红的铁件,詹师傅控制着力度高低起落地锻打,铁花炸响和飞舞,展现手工业传承的古老文明和技艺。
从烧火到锻打出一件产品,詹师傅耗去了一个半小时,制造的过程既是生产劳动也是一场表演。五六个端着相机的人,或站或蹲,从各个角度定格精彩瞬间。县里要采编匠人故事,就有了一场摄影和文学采风。我没有带相机,也照不好,我算是凑热闹而来。在攀谈中,詹师傅给我们看了他手机里保存的来自四川、贵州、湖南的同行和参观者留下的视频和照片。他说,有着铁匠村名头的村庄,现在仅剩下四家人还在打铁,作为传承人,他有展示和传承的义务。
他现在接的活计都是订货,主要是砍刀和菜刀。少量供应县里的铁杂市场,县外市场主要是供应耿马、沧源、云县客商,客商基本上都是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客户。指着一堆原料,詹师傅介绍说,进料差不多三四块一公斤,成品大致二三十元。利润不是很高。他越过一堆汽车上拆下来的钢板(原料),在花台里折下一块芦荟,涂抹手臂上被铁花飞溅到的几处烫伤。烫伤有新的和旧的,尽管不大,但也是伤,他说,烧伤烫伤,芦荟最好用。我们的话题转到铁匠的苦乐过往。
詹师傅学打铁的时候,15岁,刚好是铁匠村最繁荣的时候。改革开放初始,百业俱兴。一个村子三分之二的人家在打铁,剩下的三分之一也帮村里人家打铁。抓钉,在建筑上铆定木料,砍柴刀菜刀镰刀大小锄头钩担链子,马掌耥耙撬棍,生产生活,市场需要什么就打什么。“叮当”“叮叮叮”“叮当叮当”……打铁声此起彼伏响遍村庄。作坊因陋就简,一劈瓦(没有瓦脊,依着墙搭建的半间瓦屋),一个炉子、一个风箱,支着铁砧,夫妻、父子、兄弟,抡得动锤的、稳得住通红铁块的,都可以是打铁的搭伙。那些岁月里,铁匠村有一个叫刘光芝的女铁匠,村里汉子能打的铁活,她也能打。
詹师傅说,那阵打铁很辛苦,靠不上什么机器,几乎都要靠手工劳动。要拉风箱,要抡大锤,还成天在炉火旁烤着。防护也简单,一双布手套,一个化肥口袋或者塑料做成的褂子,烫伤烙伤更是平常。有的老铁匠,背也驼了,又因为成天烘烤脱水和辛苦,也沾染上喝寡酒恶习。
有生产就有流通。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钢材切割、电力鼓风机和气锤的引进,生产效率提高。村庄里出现一批专门销售铁器的人家,他们在村中揽货,运销各地。栽菜用的小挖锄、钢板锄运到元谋,砍刀菜刀运到双柏,建筑队后边也跟着人,组织加工抓钉和螺纹拉杆。赚了钱,有人回家建房,有的直接在县城买地,也有落户元谋的村里人家。可以说,打铁让村庄走出贫穷匮乏时代。现在,很多村里人聚会,都说一句话,家中打铁供我读完大学。
打制刀具要有好钢材,才有刀锋和刃口。当然,最后一道工序是淬火。淬火之后一块熟铁就成了产品。
对于机器大工业碾压手工业的现状,詹师傅说,这也像淬火。手工业时代的结束,开启的是一个新时代,本身也是社会进步的需要。说到自己的手艺,他说已经没有了传人,女儿是医生,还在读书的儿子学的也是护理。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了一成不变的东西,手工业无论怎么说也只算得上工业雏形,大工业代表科技代表生产力。
今天的詹官屯,已是一个城乡接合部的美丽村庄。相隔着的就是一条龙川河。往东南出村口,一转身就是高速路入口,通往州府省城。村庄依山傍水,山脚有一条人工渠,从庆丰水库来,村庄前面的田畴,都是龙川河畔,平整肥沃。10多年间土地流转,用来种植花卉和蔬菜,每家剩余的土地已经不多。詹师傅家还有几块山地,能种一季苞谷,几块沟渠边的菜地里种时鲜蔬菜。农忙少,农闲富足。詹师傅说,即使不打铁也不能闲着。村里人就都像蒲公英的孩子一样,在秋风中飞向四面八方,走南闯北。村庄在三四十年里走出这样的步伐,一家一户牢牢焊在田地家园,村庄子弟走向学校,走出桑梓,村民洗干净泥腿,务工和经商,不足千人的村庄,村人的足迹也遍布北上广深。只是还有家园在,还有对故土的牵挂,留守村庄的老人就不时伤感回忆走夷方。
明朝洪武年间,朝廷移民实边,詹氏先祖从南京应天府大坝柳树湾(集结地)出发来到云南牟定,建立军村。村庄铁匠世代传承。至康熙三十一年(县志载),詹官屯锻打铁杂手工业兴盛。20世纪初,为谋生计,村中铁匠冬季农闲成群结队到思茅、保山、耿马等地支炉子打铁。风餐露宿,处身江湖,凶善冷暖,自有岁月知晓。时人有民谣唱:好个詹官屯,只有奶奶坟,不见爷爷冢。你道爷爷哪里去了,那年走夷方去了没有回来。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岁月烙痕,如若今天,村人家房邻居可以准确说出谁家谁落户安家何方。风筝飘得多高多远,千丝万缕的那根线还牢牢系在村庄。
今天的铁匠村虽然隐去“叮叮当当”的锻打声音,但立在村口的牌坊和打铁雕塑,县志村谱都还一起记载着岁月:生铁和熟铁,锻打的时候,炽热铁花灿烂,家园河畔,玫瑰花香随风四溢,物质和精神,都是生命进程中埋藏的种子。
每一粒种子,包括村庄,包括岁月和生命,都像铁一样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