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江辉

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很多年了，时常只有在梦里依稀可见。这些年来自己也当上了父亲，从而更能切身感受到一个父亲对孩子无尽的挚爱与担忧。

父亲20世纪50年代出生在泸沽湖畔不很远的小山村，虽山峦层叠，绿水清幽，但在那个年代却非常封闭，加上家庭成分的原因，父亲一辈子没有上过学，当然也就无从有个正式的学名，一直到离开人世间他用的都是音译的普米族名字“古玛”。我曾几次好奇在那个年代是谁给父亲书写了玛瑙的玛而非牛马的马，父亲自己也说不清楚，但自我记事以来我曾多次听父亲讲过要向“汉族先生”好好学习。原来在那个年代乡里来了几位知识青年，他们多少给这片与现代文明隔绝的地方带来了文化的光芒。而正是这一点光芒让没有上过学的父亲一生都尊重有知识的人，重视子女的教育，而我也因得以读书改变了命运。

父亲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农民商人，这得益于当年跟随我的祖父参加了马帮，走南闯北，有了些世面再加上极好的悟性和勤奋，从木材贸易、粮食贸易一直做到开办乡镇企业，成为了县里的第一批万元户戴上了大红花。小时候我记得父亲经常出差做生意，母亲在家里开小卖铺、小旅馆， 看管家里的酒厂，我们放学回来帮忙做饭、喂猪。一家人的生活蒸蒸日上，记得第一次吃味精时的美味终生难忘， 有次父亲扛着一台录音机离家门很远就播放着音乐往家走，那天晚上我兴奋得一夜无眠，从此郑智化《水手》的歌声烙印于心。后来家里有了电视，许多人来我家里看电视。但那个时候我们小孩子看不懂《渴望》，但我还记得播放该电视剧大结局那天晚上，很多来我家看电视的邻居们很失望，因为那天乡里的广播电视发射台坏了，发不出信号。

那是个舒畅的时代，改革的春风让人们通过自己的勤劳致了富，每过一段时间便能明显地感受到生活又有了新变化。人们各劳其劳，各乐其乐，新生活的普遍获得感和人民大众的纯朴品格相互辉映构成一幅美丽人间的画卷。父亲是那个年代的践行者也是那个年代的受益者。

因为父母的勤劳，家里生意越做越好，我们家也从村里搬到乡镇，后来到县里又到市里。但父亲身上那种乡土情怀从没有改变，热爱老家，亲善乡邻。村里不管是不是亲戚，只要到镇上或到县里来都会到我家，有的来吃个饭休息下，有的来办事住一晚。父亲不出差时，到街上走一圈就会有邀约到一些村里的乡亲到家里吃饭喝酒。家里时常很热闹，还好我们家院子足够大，常常一天几桌人吃饭，有时候杀一头猪，吃一顿下来所剩无几，啤酒空瓶留下好几件，我和妹妹就把空瓶拿去卖掉换雪糕吃，这样大人小孩各得其乐。那个时候的人大都保留着纯朴的真情，人与人之间少了算计和计较，所以快乐也如此地没有杂质而无须修饰。父亲在县里算是个名人，当过政协委员，得到过“勤劳致富带头人”的表彰。但只要村里哪家老人去世或孩子结婚，父亲总会亲自到场，不管贫富，无论亲疏，他总和村民们一起帮着主人直到把事情办完，这个传统至今还在我们村保留着。我曾见到过父亲和村里人围坐在地上抽烟，也曾见过在烟熏火燎的火塘边坐着和村里人喝酒。村里若有人考上大学他必非常高兴，认为这是村里的骄傲和未来，家庭困难的他都会努力资助。对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会经常去看望，或带点吃的，或给些钱，亲戚里哪家有困难他都会真心实意帮助，而且常年如此。我想父亲不一定知道“达则兼济天下”这类词语，也从来没有和我们说过什么乐善好施的大道理，但他却又事事处处在力行这些道理。也许在父亲的精神世界里这只是他的生活习惯而已，但所谓的习惯一定是长期行为的惯性体现。然而正是在这“长期”二字里，其人性的光辉得以展示。我其实很不想用一小段如此书面化的文字来表达，但却又找不到恰当的语言来表述这种日用而不觉的真、善、美。

父亲一生都很简朴，其实以他挣下的家底来说，过上好的生活完全没有问题，但父亲对自己常常显得有点苛刻。我很少见过他买过什么好衣服，常年就那么几件妈妈帮他换洗缝补；也许小的时候挨饿的时间太多，因此对吃的也没什么挑剔，只是不喜欢桌子上有浪费现象。对我们的教育花费，他却可以倾其所有。我们兄妹四个同时上学，有的在县里，有的在省城，还有在北京的，对一个家庭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花费。但是父亲对此从来没有犹豫过，更没有抱怨过，他常常对我们说：“只要你们能读书，我就是把房子卖了也供你们读书。”有段时间父亲的生意遇到了一些困难，他连抽的烟都降到了最便宜的牌子，但对我们学习方面的需要却想尽一切办法给予满足，他常和母亲说“再难都不能影响孩子的学习”。他自己一辈子没有进过校园，但却对教育非常重视，再加上父亲性格平和，所以他很喜欢听我们孩子们争论，并经常平等、持中地加入到我们的争论中，最后还会用很朴素的民间俚语说出让我们信服的道理，而我们也在这种方式中受益。如今我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每当有些困惑的时候，父亲慈祥平和的面容就会出现在我的眼前，令我深深地回味起那些点点滴滴。

父爱如山，这是种沉默于岁月中深沉的爱。当父亲不在，回首往昔岁月，时光缝隙里尽显父亲无尽温馨的爱，心中便涌起一阵阵酸涩，无尽的思念汇聚成一块巨石瞬间压抑在心头，而又化作无数的泪滴奔涌而出。父亲在2009年的春夏之际因患癌症永远离开了他一生挚爱的家人。多少年过去了，父亲的离世我都无法做到彻底接受和释怀，亲人团聚时最怕听到他们谈起父亲，因为我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失态。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我有点收获和进步，我都要回到故土去父亲坟前祭拜。看着那几棵当年种下现在已是郁郁葱葱的松树，默默在心里和父亲说上几句话。我想在天堂的父亲也会心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