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繁花、柳絮、嫩芽、犁铧与光影、虫鸣、鸟叫、溪声一齐晃在我眼前、荡在我耳边、漾在我舌尖时,我的世界忽然变得旖旎起来,幸福起来。我的孩子趴在沙发上,盯着手机里浮动的春色,眼睛亮亮地惊呼:“妈妈,原来课本里的柳絮是这样长成的。”
我心头一怔——原来,他们的春天,只在屏幕里、课本里。他们看不见屋外:阳光明亮,溪水潺潺;桃花灼灼,梨花纷纷;樱花烂漫,草色青青。听不到山野:鸟儿喳喳,蜂儿嗡嗡;牛铃叮叮,犁铧哗哗。感受不到:农事匆匆,日影西斜,希望在土地里发芽。
作为教育工作者,我思绪万千,愁绪漫卷,寻寻觅觅不得答案,于是,应朋友邀约,带着孩子,出发——拍一帧精美的照片,吃一顿野绿的火锅,哼一首舒心的小曲,爬一棵粗糙的梨树,寻一回蚂蚁的小窝,捕一次纷飞的蜂蝶……心便忽然清明了,希望和回忆也在脚下,在风里,在眼前,缓缓延伸,再延伸。
我生在农村,长于大山。那时的阳春,是种玉米和土豆的时节。土豆地在离家很远的山上,母亲总在天未亮就起身,为我们做“早早饭”。天刚蒙蒙亮,我们便背起水壶、农具、农家粪,还有“晌午”——那是用粮食自制的零食,多半是荞粑粑或煮洋芋,偶尔也会有从集市上买回的糕点。顺着崎岖的羊肠小道蜿蜒而上,我们得手脚并用,有时还得拽着路边的树枝或小草,才能攀上去。我们姐弟的脸蛋红扑扑的,细密的汗珠从发根里渗出来,却依然笑意盈盈。也许,在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里,苦和累,并不是苦,也不是累。
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逗弄路边的花草、小虫,父母的责骂声便响起来了:“混什么啊!快跟上。”我们相视一笑,伸长脖子,手脚并用,争先恐后地往上赶。或许,抑郁与焦虑,在那个年代的孩子身上,根本无处落脚。
山高路陡,我们必须在太阳升起前赶到地里。否则,日头一晒,口渴难耐,水喝光了,力气也耗尽了,活就干不动了。于是,耐力与韧劲成了最朴素的功课。这时,父母便一遍遍画出一张张香喷喷的“大饼”——“快到了,就剩最后一道坡了!”“今天多干点,秋后洋芋堆满屋!”就这样,在一次次温柔的诱惑中,我们终于抵达山顶的地头。
卸下背篓,咕咚咕咚喝几口水,还没喘匀第一口气,第一阶段的劳作便开始了。带上镰刀进山,专挑荆棘丛生、落叶厚积的地方——那里腐殖土又黑又肥,是庄稼最爱的养分。母亲挥镰开路、铲土装筐,父亲和我们兄妹则一趟趟往地里背运。待那夹杂着枯叶的黑土,混着农家粪铺满红土地时,第一阶段的活才算告一段落。此时,我们早已饥肠辘辘。带去的“晌午”有限,父母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自己只象征性地咬上一口,然后找个阴凉处坐下,默默休整片刻。
第二阶段,是翻耙与播种。这时,老牛也成了爬山的伙伴。父母的背篓里多了犁铧,我们的背篓却轻了,只剩水壶和“晌午”。即便偷偷摘几朵野花、尝几颗野果,也不怕落后。父亲吆喝着老牛,在地里来回翻耕;母亲带着我们捡拾干枯的树枝,生火烤洋芋。吃完热腾腾的洋芋,便在新翻的沟垄里分工协作:父亲和弟弟负责丢种,我和母亲覆粪盖土,再用锄头轻轻掩埋。一沟沟,一垄垄,种下的不只是种子,更是沉甸甸的希望。
有希望,就有无穷的力气。哪怕烈日灼背,哪怕汗珠滚落,哪怕鞋里细土满满,我们依然蹦跳着、欢笑着、盼望着——盼春雷滚滚,盼春雨如烟,盼枝叶繁茂,盼花开成海,盼秋日里土豆累累……
阳光与劳动,赋予了我耐心与韧劲,铸就了我的乐观与坚强,教会了我在艰难中抬头看天,在泥泞里低头向前。如今回望,那些日子,竟如此明亮、温暖、丰盈。
多么希望,我的下一代,不只能看见屏幕里的春天,更能看见泥土中的希望;不只能听见城市里的喧嚣,更能听见森林里的鸟叫;不只会关注虚拟的点赞,更能品味汗水与欢笑。
(本版图片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