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母健在的时候,他们在哪里
我的老家就在哪里
母亲走后,父亲在哪里
父亲也走后,我的老家丢失了
父亲生命将尽的前一天,我陪他
去看他耕耘了几十年的田地
从一处到另一处仔细地看
他走得很慢,缱绻而指指点点
不提辛酸悲苦,只说甘甜欣喜
踟蹰村头的落日,在画句号的末笔
在他走后的一段时间里
我陷入了悲伤的漩涡,
在深夜与两个逝去的亲人团聚
还没等我为他们抱薪添火他们就不见了
我因此惊异而起身看向窗外
一棵朴树矗立在虚与实之间
光秃秃的沉默,既是自怜也是直面
直至我发现:活着不是为了悲戚
我来到一个山坡上,那里埋着我的双亲
那个山坡仿佛就是我的老家
二
门楣高挂红对子,是祝福
粘上白对子,是思念
贴着蓝对子,是瞻前也顾后
这满载红尘寄语的对子
它们在散聚与离合之间
最为亘古的两联
是互渡或自渡的——
人心度人心,物和人相度或自度
这世间关联的事物,正如草木逢春
相对论让认知的版图丘壑分明
三
在山区,从事种养的人多是农民
他们的子女一出生
就背上农民的标签
人们醒时梦时都想要跳出农村
后代是希望
那些外出打季节工的后生
只在农忙或佳节时才会返回
山区农民也拨动着时代的齿轮
他们在烟火的雾岚中生生不息
把握命脉的是生万物的土地
山川的厚厚祝词
泥土正在发芽
靠山吃山的人们,以及耕具
因此有了用武之地
四
在北凹村贺喜
亲朋来了,乡邻来了
几桌简单的宴席荡漾在欢腾中
因为结婚的人今年四十岁冒头
是本村越来越多的大龄未婚男之一
开席后恰如千斤担子被卸掉了
一生纵有太多的可能,莫不归结于
已知来自未知,不确定来自确定
他像迁徙的雁鸟在躲避弹丸
舒适与他若即若离
身体在测试他是否交了白卷
对过去内心的塌陷要被填补
怀揣一颗小小的心愿
打开直达春天的路径
在收获时放弃,在放弃时获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