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有一个很大的书架,仿佛从我记事起便一直存在。胡桃色的木皮包裹着层层胶合板压制而成,虽不是实木,倒也十分坚实。两米多高的架子上摆放着书籍,从《资治通鉴》到《气功心法》应有尽有,书皮上积满了灰尘。
年幼时的我每当站在这堵书墙前便感到不自在,仿佛面对某个沉默寡言的老师,陡然生出一阵心虚,遂一直离书架远远的,生怕沾染上半点纸张上散发出的尘土味。
但父亲似乎另有想法,不时从书店里买来名著,试图在我空空如也的心田里播下文学的种子。我自然不负所望,看遍了书里每一幅插图,唯独文字只字未读,并给正在打猎的鲁滨逊画上小眼镜和书包。数月后父亲前来验收成果,问《老人与海》里的主角最后成功了没。我想当然地答道老人大获全胜,打跑了所有鲨鱼,成功守住了大马林鱼,说完龇牙一笑。父亲诧异地瞪了我一眼,就再没提过此事了。
本以为此后便会和文学分道扬镳,我又能回到懵懂无知的安乐窝中呼呼大睡。可惜事与愿违,文学的脚踏车在吱呀吱呀地转过一个弯道后,又以奇怪的轨迹驶了回来,最终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节点与我撞个满怀。一次偶然,我从朋友手里得到了一本惊险小说《鸡皮疙瘩系列丛书》,出自美国作家R.L.斯坦。彼时沉迷于猎奇世界的我立刻被书皮上面目狰狞的怪物吸引了注意力,生平第一次认真阅读起了书籍。
我一直记得那个遥远的下午,春光甚好,在远处广场飘扬过来的空灵歌声中,阳光渐渐舒展开来,被斑驳的树影撕成细小的碎片洒在逐渐升温的柏油路上,散发出淡淡的松脂味。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沉浸于书中光怪陆离、跌宕起伏的情节,直至逐渐火辣的阳光爬上脖颈才挪一下位置,躲到树荫下继续看。看完整本书已是黄昏,斜阳西沉,灯影绰绰,我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回到了家,仿佛置身于大洋彼岸那个精彩纷呈的世界,身心为之摇曳。
自那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我开始频繁逗留在书店里,省吃俭用攒下的一些零用钱大多用于买书,书架上很快塞满了各式书籍。随着年纪渐长,阅读内容愈发广阔,我开始涉足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很快对塞林格、川端康成、马尔克斯等作家耳熟能详起来。那是我最充实的一段时光,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时常抱着一本书打发掉一天,任凭身边同龄人在现实里摸爬滚打,自己却躲在文字的世界中流连忘返。也是这时候,我才明白《老人与海》里的老人并没有成功,他最终拖着一条被鲨鱼啃食殆尽的大马林鱼骨回到了港口,虽败犹荣。我曾经十分坚定地以为老人最后肯定是成功了。
等到藏书多到书架上塞不下时,我已经离开了家乡的小城,去到南边某个小镇工作。镇子不大,单位离宿舍也不远,每天的日常便在两点拉扯之间消磨殆尽,直至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次日清晨醒来,拧好发条般穿衣洗脸上班吃饭,并且于这机械化的行动中昏昏欲睡。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停止阅读的,我也记不清楚。只是任由电脑文档和手机短视频塞满眼球,对大脑一阵狂轰滥炸,上瘾般戒除不掉。深夜躺在床上精疲力尽却又清醒无比,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枕边脱落的头发逐渐增多,常光顾的饭店饭菜越发难吃,闲暇的时间被慢慢挤占。这些微小的失望越增越多,逐渐堆积为名曰成长的外壳,裹挟着我迈出步伐,不由自主地在人生荆棘路上走下去。
一次等我忙完手上的工作时,已是半夜。身体终于到达临界点,疲劳感如决堤洪水般涌来,我一盏盏灭掉单位大楼的廊灯,踏着柏油路旁两列刺眼的白炽灯光匆忙赶回宿舍。进屋后顺手打开台灯,突然愣住了——一本字典般厚实的书静静躺在角落里,蒙满了灰尘。我拾起书,拂去封皮上的灰尘,才认出是我刚参加工作时买的《卡拉马佐夫兄弟》。
我有多久没翻开这本书了?快一年了吧!全然不记得书里讲的是什么了,只对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晦涩难懂的文风残存些许印象。我轻抚着烙有烫金字样的书脊,感到一阵悔意。我确确实实,浪费太多时间了。
那个夜晚我再次失眠了,却不再疲惫。陀翁的文字静水流深,将卡拉马佐夫家族的爱恨纠葛娓娓道来,抚平了我紧绷的神经,让我忘却了时间的流逝。直到闹钟响起,才把我从书中拉出来,舒畅地伸了个懒腰,熟悉的充实感涌上心头。昏暗中,我拉开逐渐透亮的窗帘朝外看去。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卖早餐的人拉着拖车“哐哐”路过楼下,学生们熙熙攘攘地穿过小巷朝校门涌去,不多时便传来学校悦耳的铃声。金黄色的阳光被窗棂切割成几何形状,洒落在摊开的书本上。
就像那个遥远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