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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纸上光阴

日期: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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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书香是最持久的力量。

美国诗人狄金森说过,没有一艘船能像一本书,也没有一匹骏马能像一页跳跃的诗行那样,把人带往远方。少时读此诗句,只觉譬喻新奇;行至人生半坡再回味,方懂得那薄薄纸页之间,竟真的藏着一叶驶往远方的舟。而那渡口,那航程,那彼岸,于我而言,皆从一座药香与墨香交织的老宅开始。

我出生于一个中医世家。祖上那位老中医,曾把三百多个药方献给了国家,十里八乡的人都说,王老先生手上有神明。可这位能用银针祛除病痛的老人,最后竟因不识字,误食西药,溘然长逝。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父亲心里,也扎进我懵懂的童年。父亲总爱念叨:“与其用华丽的外衣装饰自己,不如用书香来熏陶自己。”那些年,家里的书比衣裳多,医书药典堆满案头,而角落里藏着的那些小画书,是我一个人的宝藏。

就是在那些小画书里,我头一回见识绿林好汉的侠义,白雪公主的善良,丑小鸭的勇敢。那些遥远的名字,从泛黄的纸页里走出来,住进农村孩子幼小的梦里。祖父的药房里常年氤氲着草药的苦香,可在我记忆里,那药香底下,分明还压着一层幽幽的墨香——那才是我童年最长久的气息。

后来年岁渐长,许多喜好都随光阴更改,唯独对书的情意,怎么也改不掉。我喜欢陪朱自清在荷塘边散步,看月光如何把一颗颇不宁静的心洗得澄明;随余秋雨跋涉在文化的废墟间,听历史的叹息从瓦砾中缓缓升起;读狄金森和惠特曼,看生命中最柔软的情感,如何开成绚烂的花。这些文字,让我在俗世的庸常里,得以保持一份精神的明亮。

当我成了一名中学教师,教学的热情曾一度被奔忙的事务替代。那些曾经伴我入眠的书卷,不知何时已被遗忘在角落。我跟大多数人一样浮躁,一样“心盲”。那是怎样一段灰暗的日子啊,没有书香的浸润,日子过得肤浅而仓皇。

直到某个深夜,一天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我独自坐在窗前,月光如水,忽然惊觉:若生命里没了书香的浸润,这日子该是何等苍白!于是重又捧起书卷。之后的无数个寂静夜晚,伴着天边寥落的星辰,守着一盏晕黄的台灯,静坐桌前。看冰心的博爱,读鲁迅的深沉,感秦汉冷月,叹明清悲歌。世事沧桑,人生百态,尽在眼前展开。

做了二十几年教师,困惑自然不少——面对一双双渴求的眼睛,常常感到“书到用时方恨少”的窘迫。读苏霍姆林斯基的《给教师的一百条建议》,像有一只手,轻轻叩醒我对教育的思考。读毛蓓蕾老师的《心之育》,忽然真正懂了冰心那句“情在左,爱在右,走在生命的两旁,随时播种,随时开花”的话之真谛。后来,又读陶行知、叶圣陶、魏书生、李镇西……他们深邃的教育思想,如山间清泉,一点点洗去我心中的迷惘。我渐渐明白:教育的本质不在于传授,而在于激励、唤醒、鼓舞;教育的真谛,是大爱,是把自己活成一束光,照亮那些正在赶路的孩子。

记得有次作文课,我让学生写“魅力”,全班竟有好几个孩子写“魅力雨文”。“雨文”是学生给我的雅号,我名字里有个“文”字,又教语文。读着那些稚嫩却真挚的文字——有孩子说“雨文老师的课堂像一场及时的春雨”,有孩子说“每节语文课都有不一样的精彩”——我捧着作文本,窗外是孩子们喧闹的笑声,窗内是寂静的温暖。那一刻,我觉得当老师,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如今回头望去,这一路走来,书香从未离开。它启迪了我童年的梦想,让我在药香氤氲的老宅里看见远方;它涵养了我向上向善的性情,让我在文字的浸润中长成今天的模样;它让我在教育的迷惘中获得智慧与力量;它更教会我用爱心去编织每一个孩子绚丽多彩的梦想。那些在书页间流淌的时光,那些被文字温暖过的夜晚,都成了生命最深的底色。

山高水长,物象万千,窗外已是又一个春天。漫漫教坛路,纸上光阴伴平生。教书育人,原来是把自己活成一本书,让每一个经过的孩子,都能从中读到一个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