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赣南,年夜饭的第一道菜,非头牲肉莫属。
民间三牲鸡、鱼、猪,鸡为首,象征传说中的凤,故称“头牲”。无论是客家还是畲族,凡涉及祭祀礼仪、重大节庆,头牲都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年夜饭的餐桌上,这道菜不仅要上,还必须上得隆重、上得有仪式感。
在我的记忆中,农村的大年三十,所有繁琐的程序,都围绕着一只头牲展开。
这一天,父亲一大早就从鸡舍里捉出事先罩住的那只头牲。头牲须选大骟鸡,自家养的最好。它体形痴肥,不再喜爱上蹿下跳、追逐母鸡,只对食物感兴趣,肉质格外细嫩。
且慢,第一件事是敬天地、敬祖宗。父亲双手抱着鸡走向堂屋门口,虔诚地作三个揖,才摆开架势,开始杀鸡。母亲则烧水,将鸡放到滚烫的水中。热气蒸腾间,鸡身上的毛已褪尽。然后,父亲、母亲一同去村头的小河边破鸡(将鸡开膛)。小河边的青石台阶上,早已蹲满了破鸡的人。人们一边兴奋地闲聊,一边将鸡剖开洗净,这才心满意足地归家准备年夜饭。
母亲要赶在中午之前将鸡煮熟,以备祭祀。灶上的柴火“呼呼”地烧起来,母亲将整只鸡连同猪肉一并放进大铁锅里煮,很快便有扑鼻的香气在厨房里氤氲开来。我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泡沫漂浮在金黄色的肉汤表面。母亲拿一根竹筷在鸡背上插一下,便知煮得熟不熟。父亲提来一只大竹篮,郑重地将鸡摆在正中间,然后把方块状的熟猪肉和整条鱼分别放在鸡两旁,再在篮子里摆上一块豆腐、一把葱、一碗米酒、一碗米饭,分别贴上红纸,祭祖用品就算备齐了。
我提着大竹篮,跟在父亲身后,前往祖祠。作揖、点香烛、放鞭炮……所有的仪式,我们都一丝不苟地完成。传说,我们的祖宗与各路神明会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赶赴人间,享用后人奉上的美食。待到将大竹篮提回家,我便觉得那只被祖宗“享用”过的头牲,已具有某种别样的意义。
祖母总是说,吃下敬过祖宗的食物,便是接纳了健康与平安,必受祖宗护佑。事实是,除非过年或大喜之日,我们平时很难享用到头牲肉。美食的诱惑使我产生了诸多幻想,并热切地盼望着年夜饭的到来。
母亲将那只头牲一分为二,其中的一半留着正月待客。年夜饭我们能享用的,便是半只头牲的肉。这半只头牲,先要斩出两只鸡臂(鸡腿),一只叫“飞臂”,一只叫“行臂”,作为我和哥哥的过年专属。方言中,臂音同“比”,吃鸡臂意味着样样都比得过别人,有争当人中龙凤的意思。接下来,还要仔细地切出一些不带骨头的鸡胸肉,用来孝敬祖母。
虽是白斩鸡的做法,但我们做头牲肉不是直接切好摆盘那么简单。柴火灶上,大铁锅冒着热气,母亲将金黄色的鸡肉块放入锅中反复翻炒,淋上米酒,加入藠头、姜丝、辣椒等佐料,将鸡肉焖得烂一些,方才起锅。
头牲肉是年夜饭的第一道菜,要摆在餐桌中间。母亲喊一声“吃头牲肉了”,大家便兴高采烈地围坐在餐桌边。这一天,父亲主动将上席让给祖母坐。不管家中有几人吃饭,餐桌上都要摆满碗筷,每只碗里都有米酒,以示人丁兴旺、祖宗共享。
吃头牲肉,第一件事是将两只鸡臂分别夹到我和哥哥碗中。这件事由祖母做,她口中念念有词,将各种美好的祝福全部“塞”到我们耳中:“吃下这只鸡臂,样样都比过别人。读书中状元,出人头地……”如果我与哥哥因鸡臂的大小发生争执,祖母还会调和并安慰我们:“我家满妮(家中最小的女孩)吃飞臂,飞得更高;我家满崽(家中最小的男孩)吃行臂,脚踏四方……”我们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母亲则将焖烂的鸡胸肉夹到祖母碗中,因为祖母牙口不好(咀嚼困难),早已对付不了鸡骨头。最忙最累的父亲和母亲将最好的头牲肉分给了老幼,自己则啃着鸡骨头,一脸幸福。
赣南人的尊老爱幼,便体现在这年夜饭吃头牲肉的点滴细节之中。
许多年以后,我们一家从农村搬到城市,头牲肉依然是年夜饭的第一道菜。不过,它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只有过年或大喜之日才能享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