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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沉静如海

日期: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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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我的语文老师姓李,单名一个默字。这名字大约寄托了长辈的期望,希望她娴静文雅。她的确人如其名,是个气质沉静的女子。闪亮的金丝眼镜架在秀气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清亮柔和。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下,发梢微微打着卷。她个子不高,偏爱一件绯红色的裙子,春秋天罩件素灰的羊毛开衫。走在蓝白校服涌动的长廊里,她总是安静地靠边,那抹红便格外显眼,像一阵风吹过将谢未谢的杜鹃花丛,带起几片花瓣,无声地飘过喧嚷的教室。

我们班,是年级里尴尬的存在。中考的筛子筛走了尖子生,留下我们这些棱角各异的“土豆”,被随意堆在仓里。没人指望“土豆”发芽,我们自己也就认命了,安心地等着腐烂。老师们心照不宣,大多时候只对着黑板完成知识的单向输送,对台下视而不见。数理化课上,我们尚因敬畏教师而稍有收敛,到了语文、政治、英语这些文科,便肆无忌惮起来。窃窃私语汇成嗡嗡的背景音,纸条在空中划出隐秘的弧线,教室后排永远充斥着手机游戏的嘈杂声。

李老师的课,总是安排在上午第二节课后。她来得很早,等我们蜂拥进教室时,她已经端坐在讲台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叠放在摊开的教案上,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个吵吵嚷嚷的学生。起初,我们被她这种无声的注视弄得有些窘迫,讪讪地回到座位,假装翻书。但日子久了,发现她从不呵斥,也就松懈下来。李老师的目光并无压迫感,像月光,让你感觉得到它的存在,却又易于忽略,于是大家心安理得起来,她的课堂成了我们“休养生息”的最佳选择。

那天,一切如常。窗外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阳光懒懒地照进教室,在讲台边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李老师正在讲《琵琶行》。“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她的声音本就轻柔,念起诗来,更像一缕游丝,试图穿透教室里嘈杂的声浪。有人在争论昨晚的电视剧,后排传来学生打闹的轻响,更远处是压抑不住的笑声。她的声音,就在这片喧嚣的海洋里一点点地低下去,像一支烛火在渐起的风中摇曳。终于,那点烛光也熄灭了,她没有再讲下去。教案就摊开在她手边,红笔写的注解密密麻麻。她的目光垂下,落在那些字迹上,又好像穿透了纸张,落向虚空。起初没有人察觉她这状态,过了好几分钟,靠窗一个百无聊赖数着梧桐叶的男生,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一动不动的李老师,才下意识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

同学们细碎的疑惑像水面的波纹渐渐漾开,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奇的目光多了起来。教室里的喧闹,如同退潮般带着迟疑,一层层缓慢地平息。最终,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讲台上那个绯红色身影上。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挺直,沉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哀伤,平静得像一尊雕像。

“李老师今天怎么了?”有人轻声嘀咕。“是不是生病了?”猜测在沉默的空气里交换。前排那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生,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天啊!李老师在哭!”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让整个水面瞬间凝固的寒意,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在那一刻屏住了。

我们看见了,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点点泪水逐渐积聚起来,凝成一颗饱满的泪珠,倏然滑落她苍白的脸颊,“嗒”的一声,砸在摊开的教案上“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那一行字上。红色的字被泪水濡湿,洇成一小团惊心动魄的鲜红,像雪地里的一粒朱砂,扎得人眼睛生疼。

第一滴之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它们不再急促,而是缓慢地、持续地坠落。没有啜泣,甚至面部肌肉都未曾牵动分毫。她只是那样坐着,安静地流泪,像一座开始融化的冰雕,寂静本身成了她唯一的语言。

那寂静是有质感、有重量的,从讲台那滩渐渐扩大的水渍里弥漫出来,顺着地面爬行,漫过我们的脚踝,浸透课桌,攀升到空中,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我紧紧攥着手中的圆珠笔,塑料笔壳几乎要嵌进掌心。指尖冰凉而麻木,却不敢松开一丝一毫,生怕笔掉落的“咔嗒”声会划破这令人窒息的茧。同桌的男生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课本,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时间失去了尺度,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窗外的阳光悄悄移动,那光斑爬上了她的衣袖,照亮了羊毛开衫细腻的纹理和上面几点深色的泪痕。她依旧没有动,泪也渐渐止了,只在脸颊上留下清浅的痕迹。

直到尖锐的下课铃声粗暴地撕开这一切,她仿佛被铃声从极深的梦境中惊醒,身体微微一颤。然后,她缓缓起身,合上教案,拿起课本和那支红色的钢笔,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人,也没有留下一句话,转身走出了教室,脚步很轻,裙摆无声拂过门框,那抹绯红消失在走廊的光晕里。

她带走了自己,却没有带走她留下的那片“海”。铃声响过又停歇,惯常的喧哗没有如期而至,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哪怕是伸一个懒腰。我们依旧浸泡在那片尚未退潮的寂静里,沉浮不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笨重而惶惑地跳动。

直到下一堂课的老师踩着有力的步伐走进来,用诧异的眼神扫视着我们这群“乖巧”得出奇的学生,用洪亮的声音喊“上课”,那片笼罩我们的“海”才像被阳光蒸发的雾气,丝丝缕缕地散去。

后来的语文课,李老师恢复了原样,声音依旧轻柔,讲解依旧耐心,对我们依旧是那种隔着一层薄雾般的注视。那日的泪与静,仿佛只是集体的一场幻觉,从未发生。

我们呢?愧疚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荡开后又迅速平复。几日之后,游戏声再次响起,纸条重新飞舞,“天涯沦落人”的句子被嬉笑掩盖。我们默契地不再提起,仿佛那样就能将那个尴尬而沉重的早晨掩埋。

再后来,高二文理分科,李老师被调去了文科重点班。新来的语文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嗓门洪亮,雷厉风行。他用一连串的默写、背诵和犀利的眼神,不到两周就让我们噤若寒蝉。课堂纪律焕然一新,我们似乎也“学”到了更多东西。

许多年过去了,我经历了许多真正的喧哗与骚动,也见识了更多形态各异的泪水——号啕的、控诉的、悲恸的、喜悦的。可我总会想起李老师,想起那个早晨。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让那沉静如海的哀伤,成为最振聋发聩的宣言。她没有改变那条既定的河流走向,却在我心底最软的角落,冲蚀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如今,我仍能感觉到那海水的咸涩与重量,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她那日的泪水,或许并非为我们这群顽劣不堪的学生而流。那泪水里,可能映照着她深夜孤灯下精心备课时怀揣的微弱期望,可能承载着她面对理想与现实的巨大沟壑时的无力,提醒着我,有些寂静比一切喧嚣更值得倾听,有些泪水能汇聚成淹没时间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