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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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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基因与非遗传承的生动注脚

日期: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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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窦红宇长篇小说《海腔》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在文学界激起不小波澜。这部被作者视为用生命书写的作品,以其独特叙事结构、鲜明人物塑造和深厚文化底蕴,构建起一部波澜壮阔的生命史诗。

初闻书名,“海腔”二字便引人遐思,这是滇东北地区流传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民歌。读者不免揣测:这是一部以民歌为主线,讲述民间爱情故事的小说吗?然而,翻开扉页,只有十个章节标题和一篇《小说与病人——代后记》,信息简单得并未给出明确答案。这本书到底写什么?我想从序言中得到答案,可是没有序言。直到第一节出现的人物江问珍,才为这部小说的解读提供了一把钥匙。

江问珍的出生自带戏剧性:戊辰龙年的大雨中,她降临世间,而身为教师的江凯望因“乱党”身份被保安团枪毙,监斩者竟是她的父亲——省城第二军江司令。这一充满张力的开篇,既交代了国共对峙的时代背景,也为江问珍的人生埋下叛逆与觉醒的种子。这位军阀之女有着异于常人的成长轨迹:吃奶八年才断奶,七岁便上树掏鸟、上房揭瓦,追鸡逗狗,摔碗砸锅,用石子捉弄先生,十岁便能骑马打枪,活脱脱一副“混世魔王”的模样。这份不受束缚的野性,恰是江问珍日后在革命浪潮中破茧成蝶的底色。

初中毕业时,江问珍对心怀革命理想的教师陈兴诚的炽热爱恋,更是将这份野性推向极致。为留住立志北上抗日的心上人,江问珍竟将其绑架至牯牛寨强行拜堂。看似荒唐的举动,既凸显江问珍敢爱敢恨的性格,更从侧面烘托出陈兴诚坚守信仰、一心向党的正直品格。陈兴诚以教师身份为掩护,从事地下革命工作。陈兴诚因掩护红军转移,在牯牛寨与保安团团长硬碰硬,身陷险境,险些丢了性命,多亏江问珍挺身而出将其救下。在许红的劝说下,江问珍这位曾经的军阀千金毅然带领部下加入共产党,在抗日战场上屡建奇功,完成了从“飞扬跋扈的大小姐”到“革命战士”的蜕变。

红色文化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流淌在民族血脉中的精神基因,是支撑一代人砥砺前行的信仰灯塔。《海腔》的深刻之处,在于它以鲜明的主题立意,让红色文化在当代文学语境中焕发新生。

江问珍的一生,便是红色基因传承的生动注脚。

江问珍从出生时起便与革命结下了不解之缘,青年时,她投身抗日洪流,晚年离休后,她成为乡村教师,无私帮扶贫困孩子。她如同一颗革命火种,在不同的时代坐标上燃烧自己、照亮他人。而她与“海腔”的不解之缘,更让红色信仰有了具象的文化载体。失恋时,她跟着奶娘林嫂学唱海腔排遣烦忧;教书育人时,她发现金绣珍的嗓子好,便将海腔技艺倾囊相授。在江问珍的生命里,海腔超越了民歌范畴,成为她抒发情感、传递信念的精神纽带,并让红色文化在悠扬的唱腔中得到传承。

小说成功塑造了一系列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他们如同多棱镜,折射出不同阶层在时代浪潮中的生存状态与精神抉择。江凯望面对保安团的枪口,毅然喊出“共产党万岁”的口号,用生命诠释了革命者的铮铮铁骨。钨白镇的宋喜珍堪称“异类”,这位师范音乐班毕业的女子,皮肤焦黄,其貌不扬,却有着不为人知的精神世界。宋喜珍喜欢旅游看书,敢与文化站笔杆子相恋,更不惧世俗眼光成为画家的模特,她在压抑的环境中坚守自己内心的自由。江问珍的奶娘林嫂,不仅用歌声陪伴大小姐成长,更将海腔精髓传承给大小姐。在林嫂口中,“海腔分金木水火土,金声脆、木声亮、水声缓、火声烈、土声厚”,道尽了这门非遗技艺的文化内涵。

在众多人物中,农民之女金绣珍的命运最是与海腔紧密相连。金绣珍命运多舛,她出生时因油锅开裂险些引发火灾而被视为“煞星”。父母双亡后,金绣珍靠二姐一家拉扯长大。大雪封山时,金绣珍险些冻毙于山头,而她的六姐为抢救口粮不幸坠崖。正是江问珍的出现,为金绣珍灰暗的人生带来了曙光。江问珍教金绣珍识字读书,传授金绣珍海腔技艺,告诉金绣珍“海腔是见山唱山,见水唱水,见心唱心,见情唱情,唱到哪儿,都有饭吃”。从此,海腔成为金绣珍安身立命的根本,金绣珍在二姐坟头唱,在红白喜事上唱。金绣珍组建戏班子走街串巷,将海腔的歌声传遍山野。即便遭遇“文化毒瘤”的指责,金绣珍依然在全县文艺会演中一唱成名,最终在政府支持下让海腔发扬光大,用坚韧与执着书写了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传奇。

海腔作为贯穿全书的核心线索,不仅是叙事纽带,更是文化精神的象征。这种通过民间艺人口传心授、即兴表演传承的非遗技艺,在小说中被赋予无穷的生命力。林嫂唱海腔时,“每唱一句,山上的雾就散开一片,仿佛一把锋利的宝剑从天而降”,这充满诗意的描写,让海腔拥有感化人心、化解烦忧的神奇力量。小说中多处穿插的海腔歌词,更是点睛之笔。江问珍思念陈兴诚时,林嫂用“从正月唱到九月,从栽早秧到苞谷黄”的情歌,唱出少女怀春的焦灼与期盼。金绣珍初学海腔时,唱出“十三四岁小姑娘,好似苞谷在灌浆”的歌谣,勾勒出青春的灵动与美好。林嫂传授技艺时,唱出“妹啊妹,你有一副好声音,句句唱得对着哥哥的心”的唱词,道尽了海腔以情传声的精髓。这些歌词既有音韵之美,又饱含生活气息,让海腔不仅成为推动小说故事发展的动力,更成为承载情感、记录时代的文化符号。而海腔的传承历程,也映射出非遗在时代变迁中的坚守与突围。从林嫂到江问珍,再到金绣珍,三代人的接力传承,让海腔这门古老技艺在革命烽火、山乡巨变中得以延续,更通过文艺会演、农村演出等形式,走进公众视野,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

《海腔》的叙事艺术堪称精妙,三线交织的结构让故事层次丰富而张力十足。小说以官宦之女江问珍、公职人员宋喜珍、农民之女金绣珍三人为线索,分别铺展三条平行又相互关联的人生轨迹。开篇时,三人的故事看似各自独立、毫无交集,江问珍在革命浪潮中冲锋陷阵,宋喜珍在世俗偏见中坚守自我,金绣珍在苦难生活中挣扎求生。“海腔”成为连接三者的精神纽带——江问珍向林嫂学唱海腔,又将技艺传给金绣珍,宋喜珍通过磁带聆听金绣珍的海腔,与这门非遗技艺产生共鸣。这种看似断裂实则紧密的叙事结构,不仅增加了创作的难度,更让文本充满鲜活的生命力。当三条线索在海腔传承的节点交集时,我们赫然发现,这不仅是三代女性的命运悲歌,更是海腔从革命岁月走向新时代的传承史诗,暗合中国百年社会变迁的宏大背景。

此外,小说浓郁的地方特色与口语化的语言风格,更让这段历史显得真实可感。江司令那句“老子今天见血了,县里那些个杂毛是喝稀饭长大的,枪毙个人都打不准,半天不死”的粗话,活画出军阀的蛮横与暴戾。江问珍率部夺桥时喊出的“别王八瞪老天,缩脖子缩脑壳的,丢姑奶奶的脸”,将她的豪情壮志与革命决心展现得淋漓尽致。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坞白镇路况,“发芽的洋芋”等地方风物的描写,更让读者仿佛置身于云南东北部的山野之间,在方言的韵味与地域文化的肌理中,感受那段岁月的温度。

《海腔》之所以动人,不仅在于它书写了革命的壮阔与历史的厚重,更在于它让“海腔”这一非遗技艺成为有血有肉的文化载体。在江问珍、金绣珍等人的生命里,海腔是困境中的慰藉,是信仰的表达,是生计的依靠,是精神的图腾,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承载着个人的悲欢离合,映照出时代的风云变幻,传递着一个民族对自由、坚守的永恒追求。这部作品用文学的力量让沉睡的非遗“活”了起来,让我们在悠扬海腔中,读懂了个人命运与时代发展的共生共荣,更看见文化传承在岁月长河中的不朽光芒。

总而言之,《海腔》以其宏大的叙事格局、鲜明的人物形象、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艺术手法,成功构建了一部关于革命历史与文化传承的史诗。它既是对红色记忆的致敬,也是对非遗当代价值的深刻探寻。在这部作品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故事,更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图谱与文化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