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玲第一次来小城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坐着绿皮火车,从早上七点钟到中午十一点半,中间在一个叫格以头的小站转一次车。秋玲度过童年的地方是名副其实的山沟沟,那里有工厂、煤矿,现在都成了网红打卡地;那里的梧桐树没有南京的高大,但每到深秋自成风景,还是挺美的。
秋玲在小城街上看到一幢楼房,二楼的阳台上有一株特别大的仙人掌垂下来,一直垂到一楼的玻璃窗前,开着灿烂的金黄色的花。秋玲有一种来到异国他乡的感觉,是墨西哥吗?还是撒哈拉沙漠?总之,远离山沟沟是秋玲最大的梦想。
大学毕业,同学们都张罗着留在省城,男朋友已在省城工作一年。他们是高中校友,他是学霸,考上了一个好大学。而秋玲补习了一年,才如愿进了自己心仪的大学。现在她毕业了,并不是很想留在省城,男朋友帮她去几家单位投了简历,但是秋玲后来都不再过问。她想回小城,她半开玩笑地说:“小城比省城也差不了多少,还可以挑自己最喜欢的单位。”
那时候,小城只有一条步行街,长不到100米,街两旁高大的泡桐树上开满紫色的花儿,像铃铛,又像喇叭,朝天吹着幸福的歌。晨昏交替间,人潮在泡桐树影里往来。
秋玲在等待应试单位通知的那几天,焦躁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有一天傍晚,太阳如悬鼓挂在西天,步行街两旁居住的人吃过晚饭出来散步了,他们慢悠悠地踱着步,有相亲相爱的夫妻,有蹦蹦跳跳的孩子,都是一副心无挂碍的样子。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省城的区号,她按掉未接来电,抬头看见二楼那株仙人掌正在晚风里摇晃。
小城真正成了秋玲的家。她结婚第二年,瑞西路大改造,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夹竹桃的粉色花瓣落进黄土堆,像极了小时候矿区澡堂里漂浮的香皂屑。每天上下班,秋玲都要越过高高低低的土堆,挺着大肚子,小心谨慎地回家。有时,她会探头看看被挖开的马路,心想:城市下面也是黄土,这种黄土跟黄土高原上的一样,跟小时候住的山沟沟里的土一样,城市还未建起来的时候,也一样是山沟沟吧!
这条路上以前栽着两排夹竹桃,夏天粉色小花开满枝头艳丽极了。有一天,秋玲悄悄地摘了一朵插在头发上,丈夫连忙说:“有毒!快丢掉!”秋玲吓坏了,那时她刚检查出有了小宝宝。
路终于修好了,安上了高大的路灯,铸铁花架托着丰腴的月季,花儿开满枝头,每一棵都是一个大大的花球,有红色、粉色和白色的,整条街流光溢彩,气派非凡。
转眼便到了2020年,孩子都上大学去了。年终奖到账时,秋玲特意买下少女时期在步行街橱窗里盯了整季的羊绒大衣,标签价抵得上父亲当年在矿上三个月的工资。而她所在的单位不算很好,也不算差,和同事在一起,秋玲会说:“来来来,为我们这个小城的‘白领’干一杯!”同事会说:“向骨干、精英学习!”秋玲又说:“爱自己!爱自己!”
步行街上的泡桐树早就砍了,栽上了芬芳四溢的桂花树。每到秋天,秋玲都会在步行街上漫步,呼吸着空气中馥郁的桂香。她抚摸着桂花树干,目光掠过那些步履匆匆,因求职而焦虑的年轻人,忽然间,二十年前那个等待单位通知的傍晚,连同阳台上那株在晚风里摇晃的仙人掌,一起清晰地浮现眼前。当年那种被火苗舔舐般的焦灼与急躁,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微微烫伤了她的心。
望着这些被桂花香浸透的青春背影,她将掌心贴在微温的咖啡杯上,仿佛隔着岁月,对着当年的自己,也对着眼前的他们,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