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未至,风里已浮着霜刃般的清冽。麒麟城家中那株山茶,枝头顶出几点嫩蕊,像有人把碎玉撒在枯褐里。偏生天寒,衣襟上总是沾着层薄霜似的凉。枯叶追着雨脚纷纷往下坠,叩在步道砖上,倒让我想起那句“解忧老茶”——或许该煮壶老茶,在茶烟里把散落的时光好好串一串了。
晨起,沿南小线步行,轻霜宿雾正被阳光揉碎。远郊的初日暖融融地悬在林梢,疏朗的枝桠间,啁啾声撞碎了冬的岑寂。林梢暖阳斜斜映在池心,绿池里还漂着几片秋萍,浮浮沉沉,像没来得及带走的故事。
池畔的静,衬得人心里的忙更重了。这些年总在赶路,鞋底沾满了尘土,心里堆满了焦虑,书柜蒙着层薄灰,书页里夹着的银杏叶脆得一碰就碎。忽然惊觉,最珍贵的东西早已被丢在了风里——是阅读时眼底的清亮,是翻书时指尖的温度。当年参加自学考试,古代汉语一科几乎没复习,却凭平日读《聊斋志异》《资治通鉴》的底子考了高分。这样的底气,原是文字日复一日滋养出来的。如今自己倒像个贪心的孩子,既想生活不苟且,又想袖底盈菊香。
离小雪还有一段时间。蓝得纯粹的天幕下,枫叶与银杏只剩几片倔强的残叶挂在枝头,像不肯褪色的旧信笺。我原想和妻子去灯草塘——那里的水蓝得像天空揉碎了自己。可又怕走近了,熟悉的风景会勾出乡愁,这份怅惘,倒不如留待冬日暖阳里慢慢回味。
霜色渐浓,整理书房的念头愈发强烈。许多书仍躺在纸箱里沉睡,有的连封皮都结了蛛网。念及七月给师宗老房添了新书柜,便觉更该把这些书请出来,拂尘归位。赶路的匆忙早已冲淡了墨香;而找回那份温文与涵养,或许就该从与旧书重逢开始。一炉炭火烧起来,粗茶煨得咕嘟作响,我把它们按经史子集重新归置,就像整理自己的人生,把散佚的章节重新装订。
院角的菊花也染上了冬的清寒,却愈发精神。这些花是五年前从曲靖城带回来的,如今开得红的似火,黄的如金,在初冬的风里像一群不肯服输的小精灵。本想邀老友来赏菊小酌,可又怕酒至微醺,抖落出一地旧时光。这份独处的安然,倒比喧嚣更显珍贵。
风里的霜意又重了几分,我最终决定,小雪那日,和妻子带着父母去师宗城。带他们看石湖的朝霞怎样染红水面,看文笔公园的银杏怎样在风里翻卷金叶。若天气暖和,就去吃碗酸爽的凉米线,让汤底熨平所有褶皱;再去给父母挑件厚实的冬衣——这是我和妻子的约定,也是我和小雪的约定。
生活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赶路的尘土与翻书的温度,乡愁的怅惘与家人的温暖,独处的安然与相聚的欢愉,都在这小雪未至的时节里,慢慢沉淀成最温柔的模样。
小雪未至,心已先暖。所谓约定,不过是把散落在岁月里的温柔,轻轻捡拾,再轻轻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