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八十二岁。她只有一米四左右的个头,瘦小得像一株经冬的艾草。岁月把皱纹刻进她的脸庞,像一张被反复摩挲的旧纸,温软而斑驳。她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拢在脑后,正如她对自己的评价:“平平常常。”你若在街上遇见她,大抵不会多望一眼——她就像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中间,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这“平常”底下,藏着她惊涛骇浪的一生。
母亲骨子里有一种“拗”,仿佛刻进年轮里的执念。或许正是这份倔强,让她瘦小的身躯迸发出扛起一个家的蛮力。
她从小身体孱弱,备受父母宠爱,却渴望走出农村。十五岁进工厂,后来又随时代洪流奔赴荒凉的硫磺矿。生活艰苦、体质差这些都难不倒她。在生下第三个孩子时,她被查出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医生断言她活不过四十岁。然而,这判决在她倔强的生命力面前,竟黯然退场。七十岁复查时,连医生都惊叹于奇迹的发生。
在矿山,她的工作是敲矿石。那活儿不分男女,每人每天定额五吨。当时领导担心女同志吃不消,她一声不吭,第二天天不亮就下了采面。铁锤起落,虎口震裂了就用布条缠紧;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就趁夜里用热水一遍遍敷。三个月下来,她敲的矿石比许多男工还多、还匀,再没人说闲话。于她而言,这不算荣誉,只是印证了那个根深蒂固的念头:“别人能行的,我就能行。”
这份固执也贯穿于家事。父亲早年提议看电影、逛公园,只要她头一句说“不去”,便再没转圜余地。这几年她听力衰退,我们商量着配助听器,她却把脖子一梗:“我耳朵灵着呢,是你们说话有气无力。”
只上过小学的母亲,对世间万事都有自己的见解。从邻家长短到孙儿教育,她都有一套不容辩驳的道理。你说东,她必说西,仿佛人生词典里从未有“错”字。她坚信,只有自己认定的路,才是唯一坦途。
她用爱作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珍视的一切牢牢罩住。却不知,网里的人,也需要喘息。
父亲的溘然长逝,在她铜墙铁壁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裂缝。那个沉默温顺、活成她注脚的男人,先一步离开了。她失去了最熟悉的掌控对象,便把所有的注意与爱,铺天盖地倾注于我。已近花甲之年的我,真切体会到了“窒息”的重量——每日三餐、穿衣起居,皆需依她的法子;银行卡余额,也要汇报。那沉甸甸的、无处可逃的关切,让我疲惫,也让我无望地明白:有些东西,改变不了。
偶尔,在全家团聚、四代同堂的喧嚷里,她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掠过满屋儿孙——从军的儿子挺拔,办实业的女儿利落,重孙绕膝,笑语盈堂。她静静看着,眼里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这时,我总会想起她身高不过一米四的瘦小身影,如何倔强地立在命运的风口。她以近乎蛮横的爱,为我们劈开一条安稳的路,却不知不觉,把最亲近的人,永远留在了山的另一侧。她仿佛赢得了所有战役,却在最后这片寂静的胜利里,露出一抹迟暮的、无人能懂的怅然。
我的母亲,便是这样。她不是完人,甚至算不上寻常意义上“温顺”的母亲。她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矿石,有时会划疼至亲,却也是自家屋檐下那根最吃重的梁,从未被风雨折断。
如今的我,早已不再试图说服或改变她。只在她望着窗外发呆时,静静地坐到她身旁,为她手边的杯子续上温水。水面微晃,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她八十二岁的容颜——沟壑纵横,执拗如铁,却在某些光线下,泛起岁月沉淀下来的、柔软的微光。
她从未向生活低头。
哪怕孤独,也是挺直了脊梁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