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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帽 子

日期: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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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东北最冷的三九天去世,享年八十八岁。

去世前,父亲正在和理正下象棋,当父亲举起一枚“炮”准备打向对方的“帅”时,胳膊却突然僵住了。

理正是我的同学,后来我远离家乡,他便一直陪着父亲下象棋。

那时,我住在矿区老旧的六层家属楼里,每次晚自习结束,理正都会站在学校门口等着我,一声不响地将我送到我家楼下。毕业时,我考取了上海的一所大学,落榜的理正送我一顶帽子留作纪念。

这是一顶粉红色的毛线帽,上面有一个绒球,戴上去显得很活泼。我问他为什么送我一顶帽子,他说:“你戴在头上就不会忘了我。”

我从夏威夷飞回家乡的时候,理正在楼下的灵棚里给父亲守灵。他还是老样子,粗粗壮壮,小鼻子小眼,裹一件黑色的大棉袄。见到我,满脸褶子的他短促地微笑了一下说:“给老爷子磕个头吧,告诉老人家你回来了。”

我一边抓住妈妈的手,一边哽咽地看着灵棚里的父亲。父亲遗容安详,就像在沉睡中。母亲说,我出国后,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理正张罗,得好好感谢理正才是。

晚上,理正依旧为父亲守灵。寒风刺骨,刀子般的风将落雪削成薄片,一直送到灵棚。母亲见理正戴的帽子太薄,催我回家里取一顶暖和的帽子给理正戴。我找到了一顶东北最暖和的狗皮帽子,准备交给理正时,母亲阻止说:“这是你爸的帽子,哪能让理正戴你爸的帽子!”

理正一把抢过狗皮帽子戴在头上,憨笑着说:“我哪有那么多讲究,老爷子待我像亲儿子一样,就当我给老爷子戴孝帽子了。”

那一晚,我跪在灵前,理正一直在旁边陪着。他没有问我在夏威夷的工作和生活情况,我也没有向他道谢。

我问理正,老爸生前对我不放心吧?理正说:“可不是,他说你离婚了,连个孩子也没有,一个人住在国外,将来咋整?”我回复他,听说你也单身?理正淡淡地笑笑,不说了,老爷子听到了闹心。

第二天,父亲上路了。

很多人都在为父亲送行,在最后为父亲整理遗容时,母亲却突然坚持要给父亲戴上那副镜腿磨损的老花镜。她红着眼眶喃喃自语:“你爸这辈子离不了这副老花镜,不戴上它,到了那边,他连路牌都看不清,该走错路了。”

于是我向母亲索要家里的钥匙,母亲摸索着找了好久也没找到。明明钥匙就在衣兜里,关键时刻却怎么也摸不出来。

这时,理正说:“我去楼上看看。”

只见他噔噔地上楼,然后听见他使劲拽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当我们以为他已经破门而入的时候,却见他戴着狗皮帽子出现在走廊的窗台上,他踩着窗台,抠着墙体的红砖缝隙,慢慢地向我家的阳台靠拢,正当抓住阳台的一刹那,他的手一滑,便在大家的尖叫和呼啸的寒风中重重地坠了下去。殷红的血从狗皮帽子里渗出。

这是谁也不愿看到的悲剧。但不管怎样,父亲与理正的离开对我来说都是巨大的悲痛,那顶绒球依旧蓬松的粉色毛线帽,成了我对他们最深的念想与最痛的牵挂。

父亲和理正的葬礼结束后,我给他们各买了一座公墓,两座墓之间用黑色的大理石砌了一个象棋盘,上面摆了一副象棋。遗憾的是,理正送我的那顶粉红色毛线帽一直珍藏在夏威夷,如果当时带回来了,我一定把它放到他的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