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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旧册往昔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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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执拗,母亲过世多年,他又近九十高龄,却坚持独居老屋,闲来养花种菜。我总以为,他舍不下的是那耕耘了一生的土地。此次回去探望,帮他整理旧物,在一只老木箱的箱底,我发现了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册子。

旧册封面是用硬纸板做的,已磨得发白,边角卷起,露出毛糙的内页。轻轻翻开,纸页脆黄,字迹被流逝的时光冲刷得暗淡,却依旧清晰。里面有工尺谱,有唱词,唱词旁还缀着细密的注脚,关于台步、眼神、手势。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带着一种庄重的气息,全然不似一个整日与泥土打交道的农人之手笔。

爷爷早逝,父亲作为四兄妹中的大哥,毅然辞去铁路上的工作回乡务农,只为帮衬奶奶,拉扯三个弟弟妹妹长大。后来,有了我们兄妹六个,他肩上的担子便更重了。犁田、耙地、收割,还有家中无止境的琐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可即便如此,也未曾磨灭他对家乡花灯戏的热爱。

一本新册,成了父亲卸下疲惫后唯一的天地。他结合田垄间的见闻改编老戏文,又将村里挖渠抗旱的事编成小戏《引水记》。他拉着村里志趣相投的乡亲,组建了文艺队。从我记事起,我家的堂屋几乎每晚都会响起二胡声、笛子声与唱腔,并伴着自编自导的舞蹈。

这本册子,总是被父亲卷成筒状,塞在衣兜里,以便他在地头歇息时创作,或灵光闪现时能立刻记下。久而久之,它便成了这般模样。当然,父亲更多的创作是在夜深人静时。煤油灯下,他伏在案前,影子被拉得很长。有时我半夜醒来,仍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可到了次日清晨,他依旧精神抖擞地扛起锄头下地,看不出丝毫倦意。或许,能在舞台上将自己的心血演给乡邻看,得到那满场的喝彩,便是他最好的精神食粮。

那时的乡村,白日里大家各自忙碌,一入夜,除了收音机里的戏曲,便再无别的声色。也因此,文艺队的每一次演出,都成了全村乃至邻村的节日。夜幕降临,晒谷场上挂起两盏汽灯,临时搭的台子被乡亲们围得水泄不通。台上水袖翻飞,台下聚精会神,每一张脸上都洋溢着平日里罕见的生动。

我初次看父亲演出时,年纪尚小,台上演的什么,全然不懂,只觉得时间难熬,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可有一个画面,烙印在我脑海里:无论是台上的演员、幕后拉琴的叔伯,还是台下的左邻右舍,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一种光,很明亮,很清澈。这种光,我在父亲眼里见过,在他排练投入时,在他修改戏文时。而今,当我把这本旧册递还到父亲手中,他双手接过,低头凝视时,那光又一次浮现,仍旧明亮,依然清澈。

我曾问父亲,为何要费这心力?他当时只是笑了笑,并未作答。多年过去,当我在异乡的梦里,反复看见家乡的山花水树,胸膛中莫名涌动暖意时,我忽然懂了。

每个人表达对故土的眷恋的方式各不相同。父亲的方式是将这浓得化不开的乡情,都谱成曲,写成戏,揉进那一招一式的传承里。这旧册,如一条细溪,静静流淌过他劳碌的一生,滋润着他的心田,也照亮了那片土地上的无数个长夜。

离家时,父亲没有远送,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阳光将他的银发染成淡金色。他双手捧着那本旧册,手指一遍遍抚过封面,像是抚过一段珍贵的岁月。待我最后一次回望,他似乎已歪靠在躺椅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