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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曲靖日报

冬 韵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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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阵秋风吹过晒场,冬便以霜为刃,削出天地间嶙峋的筋骨。山村的田野骤然变得空旷,只剩下齐整的玉米茬子,像大地剃短的胡须,根根直立,守着一段金黄旧梦。而那些剔去玉米棒子的玉米秆,被一双双巧手捆扎成一个个胖墩墩的草垛,立在田垄上,宛如大地冬眠前呼出的一团团温热的气体。

这些草垛延伸至村庄,冬的声色便在那里被点燃——家家户户屋檐下,辣椒经历霜风日头,已炼成绛红,像一挂挂封存了所有夏日阳光的鞭炮,静默地悬在炊烟底下。与之相映衬的,是铺满房顶的黄澄澄的玉米,它们紧密挨着,在冬日稀薄的日照下,将整个房顶变成一块暖烘烘的烙饼。这红与黄,让人们在灰白季节里感到踏实、温暖。

越过屋顶的颜色,望向村边的河。雾气总在清晨将普冲河揽入一个迷离的梦境。河水似乎流得更慢了,仿佛也在积蓄力量。乳白的雾霭从墨绿的水面生长出来,缠绕着岸边的枯草与石阶。雾霭之下并非死寂:仔细听,冰层下有水流的暗语;凝神看,一只白鹭倏地刺破雾幔。

真正的冬,是从一场冷雨开始的。记忆里,冬雨总在夜间落下。次日清晨,土地吸饱了水分,变得黑亮而松软。父亲便在这时,套上那头老黄牛,扛着犁头下地。牛蹄和犁耙踏入泥土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大地在睡梦中发出的叹息。父亲很少说话,他的背影与山地的轮廓叠在一起。

幼时我常跟在父亲后面,背着一个小背篓,捡拾秋收时遗漏的胡萝卜和洋芋。犁耙所过之处,黝黑的泥浪翻滚,不时有惊喜闪现:一截橙红的胡萝卜,或是一个圆滚滚的洋芋。它们从沉睡的土里被翻出来,带着泥土的温度。我的手和脸冻得通红,却因不断发现的“宝藏”而兴奋。用衣角擦去胡萝卜上的浮泥,然后咬一口,清甜中带着土腥味,那是冬天最本真的滋味。父亲偶尔回头看一眼,随后又默默转回去,将手中的鞭梢一扬,呵出一道长长的白气。那时不懂,如今才知,他沉默地劳作,翻松了坚硬的生活,为我们翻捡出一生的滋养。

除了父亲,山地里还有别的老人也在翻地。他们的动作一样迟缓,却有着惊人的耐力。锄头举起、落下,敲开冻土的硬壳,发出的哐哐声,是冬天里最动听的节奏。他们用脊背的曲线,应答着土地的起伏,他们与土地像互相驯服又相互依存的老伙伴。

当夕阳西下、劳作暂停,炊烟便从贴着大地的屋舍笔直升起,带着松枝和苞谷芯燃烧的香气。小狗蜷在草垛深处,孩子们的脸蛋被火塘映得通红。大自然的恩赐,在夜晚的火塘边汇聚:煨熟的红薯软糯香甜,粗瓷碗里的苞谷粥浓稠可口,就着辣椒蘸水,一碗下肚,额角冒出细汗,窗内窗外恍若被隔成了两个世界。

待暮色四合,星子缀满天幕,村庄便沉入了无边的幽蓝,唯有几盏窗灯和那永不褪色的辣椒,在轻声讲述着人间烟火故事。